西山军营......荒草萋萋的演武场上,暮色四合。王源靠坐在老树下,旧戎装沾着尘土,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坛。浓烈的酒气在晚风中弥漫。他右手抓着最后一坛酒,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麻木着心口被朝堂弹劾撕裂的创口和左臂绵延不绝的钝痛。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孤独而颓唐的剪影。大哥爽朗的笑声仿佛还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更衬得此刻的寂寥刺骨。
“大哥…你说…我是不是…真成了…‘隐患’?” 他对着虚空,含混地低语,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自嘲和迷茫。酒坛倾斜,更多的酒液泼洒出来,溅湿了他本就包裹着厚重药膏的左臂绷带。
映星阁内,江一晞听说了朝廷上的事情,看到凌砚独自一人回府,不解。听完凌砚的汇报,得知王源去了西山军营,且凌砚已暗中派人远远保护。她站在窗边,望着西山的方向,眉头紧锁,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但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知道了。让保护的人......再退远些,别让他发现。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凌砚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敬佩,“王妃…您不担心?”
江一晞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而理解的弧度 ,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那些御史的话…字字诛心。再加上他手上的伤,心里的痛…他现在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伤痕累累的野兽,任何靠近都可能被他视作刺激。但这些话江一晞没说出来,她转过身,眼神清明,“让他去吧。在西山…有大皇兄的回忆陪着他。那片地方,承载了他最痛也最真的过去。他需要时间去舔伤口,去…自己跟自己和解。”
江一晞走到桌案前,提笔写了张单子递给凌砚:“去膳房,让他们准备些清淡的药膳,温在灶上。”
映星阁庭院 - 暮色渐沉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余一抹暗紫的霞光。庭院里点起了几盏温暖的灯笼,驱散了渐浓的暮色。一张小巧的石桌摆在廊下,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清粥小菜,还有一壶温热的药膳汤。江一晞坐在桌旁,看似安静地翻着一本书,目光却不时飘向院门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终于,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被推开,王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旧戎装,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风尘仆仆的疲惫。脸色苍白,眼神带着宿醉的迷茫和挥之不去的阴郁。那只包裹着药膏的左臂,绷带明显被酒液浸湿了,隐约透出暗红的痕迹,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几乎是踉跄着走进来。
江一晞的心猛地一揪,她放下书,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让她眉头瞬间紧锁。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湿漉漉、透着血色的左臂绷带,一股火气“噌”地窜上心头。
“王源!”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冷厉,在暮色沉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你喝酒了?!”
王源被她带着怒意的声音惊得脚步一顿,抬起醉意朦胧的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聚焦在她脸上。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显得更加苦涩:“…嗯。喝…喝了一点。” 声音沙哑含混。
“一点?!” 江一晞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带着醉意的眼睛,指着他那触目惊心的左臂,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抖,“你看看你的手!王源!手臂还没好,你跑到西山灌得烂醉,灌得它又渗血了,你是嫌它废得不够快?还是真觉得这世上没人会在乎你这只手是死是活?!”
江一晞的质问如同冰水,劈头盖脸浇在王源混沌的意识和滚烫的心口上。那句“没人会在乎你这只手是死是活”,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他自怨自艾、被“隐患”二字笼罩的阴霾里。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愤怒得眼圈发红、胸膛起伏的江一晞。她眼中的怒火如此真实,那怒火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恐惧。不是为了王府,不是为了王妃的身份,而是真真切切地…在乎他王源这个人,在乎他这只几乎被所有人认定“废了”的手,在乎他的死活!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巨大酸楚和微弱暖流的奇异感觉,猛地冲垮了他心头的麻木和醉意!原来…这世上,真的还有人如此在意他?在意到会为他的自暴自弃而愤怒落泪?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那只狼狈不堪的右臂,又看看江一晞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看着他茫然、无措、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脆弱眼神,江一晞胸中的怒火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淹没。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进来!先喝醒酒汤!然后…吃饭!”
王源被江一晞“押”着,在石桌旁坐下。凌砚无声地送来了温热的醒酒汤。江一晞亲自端到他面前,眼神示意:“喝了。”
王源沉默着,顺从地接过碗,温热的汤水带着微涩的药草气息滑入喉咙,冲淡了些许酒意和喉头的酸涩。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江一晞。
江一晞也不说话,只是拿起碗,为他盛了一碗熬得软糯喷香的药膳粥,又夹了几筷清爽的小菜,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
庭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温暖的灯笼光芒笼罩着小小的石桌,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驱散了白日里的阴霾和戾气。
王源默默地吃着。药膳粥温热熨帖,带着恰到好处的药香,并不难入口。小菜清爽解腻。他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异常认真。酒意渐渐褪去,心头的冰冷和麻木,似乎也被这简单的食物和这方温暖静谧的小天地,一点点融化、安抚。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江一晞。她正小口地喝着粥,暖黄的灯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覆着浅浅的阴影。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澄澈的、带着淡淡暖意的宁静。她的眼神仿佛在说:吃吧,我在呢。
王源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温软而踏实的暖流缓缓蔓延开来。他忽然觉得,那些朝堂的攻讦、那些刻骨的寒心、那些自毁的冲动…在这方小小的、点着灯笼的庭院里,在这个安静为他布菜、为他生气的女子面前,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一个极其浅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他伸出右手,有些笨拙地,也夹了一筷子江一晞似乎挺喜欢的小菜,放进了她的碗里。
江一晞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菜,微微一怔,随即抬眸看向王源。他正低头喝粥,耳根却似乎有些微微泛红。
一丝笑意,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泛起的涟漪,悄然在江一晞的唇角漾开。她没有说话,只是也低下头,安静地吃掉了那筷子菜。味道…似乎比刚才更好了。
庭院里,烛火摇曳,晚风温柔。石桌上,两碗清粥,几碟小菜,两人安静地吃着。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交汇的、带着暖意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淡淡的药香,以及一种无声流淌的、名为“陪伴”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