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夏末的余温，吹得实验小学门口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林钰站在雕花铁门外，白色连衣裙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她下意识地按住，指尖触到布料上细密的褶皱——这是母亲昨晚让张阿姨准备的裙子，米白色的雪纺，领口绣着细碎的蕾丝。阿姨说“夫人特意交代，转校第一天要穿得体面”，可没人告诉她，穿着这样的裙子在人群里挤出租车，裙摆会沾染上多少灰尘。

出租车在路口被红灯拦住时，林钰数着腕表的秒针跳了六十下。司机师傅挠着头打方向盘，“这破学校门口总堵车，丫头你是五年级的？我家小子也在这儿，说三班有个特能闹的小子，叫江什么来着……”

她没接话，只是盯着挡风玻璃外逐渐清晰的校门。朱红色的门柱上爬着牵牛花，铁门上的“实验一小”四个字被阳光晒得发烫。母亲今早的电话里只有一句“自己打车去，我上午有会”，然后是干脆的忙音，连句“别迟到”都吝啬给予。林钰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的转学证明，纸张边缘被她攥得发皱，像她此刻的心跳。

冲进校门时，预备铃刚落，上课铃正尖锐地刺破走廊的寂静。教学楼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被放大，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回音撞得人耳朵发涨。公告栏前贴着分班表，红色的打印纸被风吹得卷了边，林钰踮着脚在“五年级三班”那栏找自己的名字，手指划过“王浩”“李梦”“张思远”……鼻尖突然沁出细汗，她抬手抹了一把，才发现掌心早就湿了。

找到自己在哪个班级后，又犯起了难，她并不知道五三班在哪，无奈走到校园介绍牌前面打算碰运气……

“同学，你在找三班吗？”

一个清亮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像冰镇汽水被撬开时的“啵”声，脆生生的。

林钰猛地回头，撞进一双笑弯的眼睛里。男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背着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橙色的篮球。他手里捏着一根咬了半口的青柠味棒棒糖，透明的糖纸在指尖转着圈，阳光透过糖纸，在他手背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黄。

“嗯。”林钰的声音有点发紧，她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这样看起来很开朗的男生。他的眼睛太亮了，像盛夏正午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想躲开。

“我也三班的，一起？”男生朝她扬了扬下巴，转身往走廊尽头走，步伐轻快得像踩着风。“我叫江熠，熠熠生辉的熠。你呢？”

“林钰。”她小声回答，脚步有些急地跟上。走廊的墙壁上贴着“欢迎新同学”的黑板报，彩色粉笔涂的太阳公公正对着她笑，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像眼前这个男生的眼睛。她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找班级？”

江熠回头时，棒棒糖在嘴角晃了晃，糖渍沾在他的唇角，像颗小小的珍珠。“因为我前年转来的时候，也在这里站了十分钟。”他用没拿糖的手指了指公告栏的角落，“你看，那里有个淡淡的手印，就是我按的。当时急得手心全是汗，把牌边都按出个印子来。”

林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五年级三班”那栏的末尾，有个浅灰色的手印，边缘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她忽然笑了，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原来不止她一个人，会在陌生的地方这样手足无措。

两人跑到教室门口时，班主任周老师正在讲台上讲《开学第一课》，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来。江熠立刻站直身体，把棒棒糖飞快地塞进校服口袋，扯了扯林钰的袖子：“喊报告。”

林钰愣了愣，跟着他一起弯腰：“报告。”

“进。”周老师的声音带着威严，“江熠，又是你迟到。这位是？”

“老师好，我是新转来的林钰。”林钰攥着书包带，手指关节泛白，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垂在膝盖边，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显眼。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

江熠抢先开口：“老师，她也是三班的，刚才在介绍牌找班级，我带她过来的。”

周老师点点头，指了指讲台：“刚好林钰同学，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让大家认识一下新同学。”

林钰的心跳突然加速，她攥着裙摆走上讲台，台下的目光更密集了。她看到第一排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冲她温和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而江熠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悄悄做了个“加油”的口型，口袋里江熠塞给她的棒棒糖包装袋硌得她手心发痒。

“大家好，我叫林钰。”她的声音有点抖，指尖冰凉，“从今天起转到三班……请多指教。”说完就想鞠躬下台，却被周老师叫住：“可以说说自己的兴趣爱好，或者喜欢什么科目呀。”

台下传来几声低低的笑，林钰的脸瞬间涨红，喉咙像被堵住了。这时，江熠突然举手：“老师，我替她补充！她刚才收了我的青柠糖，肯定喜欢吃酸的！”

全班哄堂大笑，周老师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看来江熠已经和新同学熟悉起来了。林钰，你就先坐江熠旁边的空位吧，以后就是三班的一员了。”

林钰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江熠已经把自己的书包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大半张桌子。他偷偷从口袋里摸出颗青柠糖，用课本挡住，再次塞到她手里：“别紧张，我们班都这样，熟了就好。”

前排的马尾女生转过来，发尾的蝴蝶结轻轻晃动。她把一本笔记本推过来，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我叫苏晓冉，有不会的随时问我”，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笔记本上，字迹被晒得暖暖的。

林钰捏着那颗青柠糖，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她看着苏晓冉温柔的笑脸，又看了看旁边正对着她挤眉弄眼的江熠，突然觉得，这条有点别扭的白裙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穿了。

下课铃响时，江熠已经在她的桌角贴了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个吐泡泡的小鱼：“以后我们就是‘酸友’了，这是暗号。”苏晓冉回头，递给她一颗柠檬味的硬糖：“欢迎加入三班，林钰。”

林钰把糖放进嘴里，酸意漫过舌尖时，她忽然想起母亲从未问过她喜欢什么味道。但此刻，青柠的酸涩里，好像藏着一丝甜甜的暖意，像夏末冰镇汽水里的气泡，悄悄在心底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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