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妻城的重建，如同被春雨浸润的土地，缓慢却坚定地萌发着生机。焦黑的梁木被移走，断裂的石垣旁搭起脚手架，叮当的敲打声与工匠的呼喝取代了雷暴与警报的嘶鸣。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硝烟与海盐混合的气息，但长街两侧，已有零星的摊贩支起棚子，贩卖着热腾腾的团子与清甜的堇瓜汁。
影向山脚，清籁岛净化后的焦土边缘。
一片新翻的、还带着湿气的黑土地里，几株嫩绿的堇瓜苗怯生生地探出头。万叶蹲在田垄边，指尖拂过那带着细小绒毛的叶片。触感冰凉，带着生命的韧性。与记忆中那片在灰烬里挣扎的新芽重叠。
“万叶大人！”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孩子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刚挖出的、沾着泥土的堇瓜，“看！我们种的！阿婆说长得可好了！”
万叶接过一颗小小的、圆润的堇瓜，赤金的眼眸里漾开温和的笑意。不再是心火之刃的煌煌威严，而是属于“枫原万叶”的沉静暖意。“嗯，很好。”他将堇瓜递还，顺手揉了揉最近一个孩子的脑袋，“再过些时日，就能熬甜甜的堇瓜羹了。”
孩子们欢呼着跑开。万叶站起身，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海风带着咸腥，也带来了鸣神大社隐约的神乐铃音。兄长千夜正在神社后的静室休养，由久岐忍和来自须弥的生论派学者共同调理被虚数污染侵蚀的脏腑。每一次去看望，千夜眼中的阴霾都在缓慢消散，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对这片陌生土地的审视所取代。
万叶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掌心残留着挥刀的老茧，也残留着在“归乡者”舰桥上紧握兄长的温度。力量回来了，记忆回来了，但有些东西终究不同。那份属于流亡舰长的疏离感，被稻妻湿润的海风、孩童的笑闹、还有…那朵在神樱枝头绽放的白椿花，悄然融化，沉淀为足下这片土地的牵绊。
“万叶。”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万叶回头。绫华站在几步之外，未着繁复的宫司服饰，仅一身素雅的浅蓝常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被海风吹拂在颊边。眉心的冰花印记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如同凝结的晨露。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散发着清甜的米香。
“绫华。”万叶眼中笑意加深，自然地接过食盒，“怎么到这里来了？”
“托马熬了些新米粥，想着千夜先生或许喜欢清淡的。”绫华的目光扫过那片新生的堇瓜田，三色瞳孔中映着点点新绿，“顺路过来看看。这些孩子…很用心。”
两人并肩沿着田垄缓步而行。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湿润的黑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没有了创世之器的警报刷屏，没有了星舰引擎的低吼，只有风声、远处的海浪声、以及孩子们追逐嬉闹的隐约欢笑。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宁静，将两人包裹。
“苍他们安置在离岛西侧的临时营地了。”绫华轻声说着，声音恢复了往昔的清越，却少了几分管理员的疏离，多了人间烟火的温润，“勘定奉行在协调物资，海祇岛的珊瑚真珠也送来了几批，用于净化残留的虚数尘埃。他们…很沉默。”她顿了顿，“尤其是看到千夜先生的样子。”
万叶沉默片刻，看着海天相接处翻飞的海鸟。“五百年的流亡，故乡的幻灭，最后又以这种方式‘归乡’…需要时间。”他想起苍看着千夜时那沉重而复杂的眼神，“影月的根断了，但种子落在了这里。会长出什么的。”
绫华轻轻颔首。“神樱大人似乎也接纳了他们。”她望向影向山顶的方向，“这几日，神樱的光辉格外柔和，连带着离岛那边的虚数尘埃沉降都快了许多。”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眉心的印记，“时烬之痕…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共鸣’。”
万叶的目光落在她指尖，心头微动。时烬之痕，心火之刃，白椿契约…这些因劫难而生的力量，如今沉淀下来，如同融入血脉的本能。他能感觉到绫华体内那冰蓝印记流淌的、抚慰地脉的力量，如同无声的溪流，滋养着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而他的心火，不再渴求焚尽强敌，却在指尖触碰新生堇瓜叶时，传递出温暖生机的细微暖流。
两人走到田边一棵虬结的老松树下。绫华打开食盒，取出两个还温热的素白瓷碗，盛上熬得软糯晶莹的新米粥。袅袅热气带着稻米的清香升腾。
“尝尝？”绫华递过一碗，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如同当年在祭典上递出苹果糖。
万叶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温凉的触感。他低头喝了一口，清甜的米香在舌尖化开，带着灶火的温度，熨帖着肺腑。“很暖。”他抬眼，赤金的眸子映着绫华清丽的侧颜，“像…托马泡的茶。”
绫华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低头小口喝着自己的粥。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在素白的瓷碗边缘投下细碎的光晕。这一刻，没有管理员与影月舰长，只有两个在废墟之上，分享一碗新粥的凡人。
不远处的堇瓜田里，孩子们的笑闹声随风传来，带着泥土的芬芳。
离岛西侧，紧邻着波涛的临时营地。
简易的木屋整齐排列，屋顶覆盖着新伐的竹叶。空气中弥漫着海风、木材的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牧星者能量食品的奇特气味。营地一角，几台从星舰残骸中抢救出来的小型净化装置正嗡嗡作响，过滤着空气中的尘埃。
苍站在营地边缘一块巨大的礁石上，蓝白制服的臂章上蒙着灰，左眼的星空纹路黯淡。他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海，眼神复杂。身后，十几名同样劫后余生的影月士兵沉默地忙碌着，搬运物资，调试设备，动作间带着军人的干练，却也难掩眉宇间的茫然与疲惫。
一个半大的牧星者男孩，有着和苍相似的星空纹路轮廓，蹲在礁石下的沙滩上，用捡来的贝壳和光滑的石子，笨拙地堆砌着一个扭曲的、依稀能看出星舰轮廓的东西。他的手指被粗糙的石子边缘划破，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重复着堆砌、倒塌、再堆砌的过程。
苍的目光落在男孩身上，如同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他沉默地走下礁石，来到男孩身边，蹲下。
男孩警惕地抬头，星空纹路在额角微微发亮，眼中带着小兽般的戒备。
苍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从怀里摸出半张被烧焦、边缘卷曲的星图投影胶片——那是从“归乡者”指挥台残骸里找到的，仅存的关于遥远故乡星系的模糊影像。他小心翼翼地将胶片放在男孩堆砌的“星舰”旁边。
男孩的目光被那半张星图吸引，眼中的戒备稍减，伸出沾着沙子和血迹的手指，轻轻触碰胶片上模糊的光点。
“γ-773…是播种舰…”男孩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熟练的提瓦特通用语腔调。
苍的心猛地一缩。γ-773…那是万叶舰长的船，也是承载了他们所有流亡者最初希望与最终绝望的方舟。他看着男孩眼中那点微弱的好奇，如同在灰烬里看到一粒倔强的火星。
他沉默地拾起一枚更圆润的白色贝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某种银色金属箔片折叠的、极其精巧的折纸船。那是他闲暇时，用星舰备用蒙皮碎片折的。
“看，”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他将金属箔纸船放在沙滩上，手指轻轻一点船尾。一点微弱的星尘能量注入，小小的纸船竟无风自动，闪烁着微弱的银光，在沙滩上缓缓滑行了一小段距离，留下浅浅的痕迹。
男孩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星空纹路亮起惊讶的光芒。他看看滑行的纸船，又看看自己堆砌的、倒塌的石头星舰，再看看那张模糊的星图胶片，最后，目光落在苍的脸上。
苍拿起那枚白色贝壳，放在男孩手心。“这里…没有γ-773了。”他看着男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海很大。贝壳，可以听海的声音。纸船…”他指了指那艘闪着银光的小船，“…可以想象，它去了星图上的任何地方。”
男孩低头看着掌心的白色贝壳，又看看那艘小小的、会自己动的折纸船。他眼中的茫然和固执，似乎被这从未见过的、属于提瓦特的“魔法”冲淡了一丝。他小心翼翼地将贝壳贴在耳朵上，海潮的声音闷闷地传来。然后，他伸出另一只脏兮兮的手，极其小心地碰了碰那艘银色的折纸船。
船身冰凉，带着金属的质感，却又如此轻巧。
苍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男孩旁边的沙滩上，望着辽阔的海面。远处，稻妻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不再是“归乡者”冰冷的舷窗灯火，而是属于人间的、带着炊烟温度的暖光。
男孩学着苍的样子坐下，依旧将贝壳贴在耳边，另一只手轻轻护着那艘小小的银色纸船。海风吹拂着他细软的头发，星空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映着海面上跳跃的、来自稻妻城的粼粼波光。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稻妻城的长街挂起了新糊的灯笼，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废墟的阴影。虽然祭典的规模远不如往昔盛大，但压抑了太久的民众，依旧自发地涌上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三味线的弦音、孩童举着简陋风车跑过的欢笑…劫后余生的生命力，在烟火气中顽强复苏。
长野原烟花店前，人头攒动。
宵宫换上了她最鲜艳的橘红振袖，金发高高束起，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她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举着一支比她手臂还粗的、缠绕着彩纸的烟花筒，对着下方的人群大声喊道：“大家看好了！这是我长野原宵宫特制的——‘白鹭还巢’！献给我们的绫华大人，献给所有守护稻妻的英雄！”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能点燃夜空的活力。台下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绫华和万叶站在稍远一些的屋檐阴影下。绫华换上了一身绣有细密樱纹的淡紫浴衣，长发松松挽起，斜插着一支素雅的珍珠簪。万叶则是一身深蓝的简便和服，炎天红叶用布囊裹了背在身后。两人都敛去了力量的光华，如同最普通的游人。
“宵宫还是这么有精神。”万叶看着高台上活力四射的身影，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记忆里清籁岛晶蝶暴走时，也是这团火焰般的姑娘，第一个带着自制的烟花信号弹冲出来。
“嗯。”绫华轻声应着，目光却落在宵宫手中那支烟花筒上。透过彩纸的缝隙，她能清晰地“看”到内部精密的火药配比和星尘稳定装置——那并非纯粹的提瓦特工艺，其中融入了牧星者遗留的、部分关于能量稳定传导的技术。是苍提供的？还是营地里的技术官与稻妻工匠交流的成果？
“准备——放！”
随着宵宫一声清脆的指令，引信被点燃！
嘶…嗤——！！！
一道耀眼的银白色光柱撕裂暮色，直冲云霄！在升至最高点时，并未像寻常烟花般炸开成花，而是如同被无形的手精准操控，在深邃的夜空中，勾勒出一条蜿蜒流淌、由无数细碎星火组成的——银河！
星河流转，横贯天际。星火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淌、明灭，如同真实的星轨投影！在星轨的尽头，一点格外明亮的银白光芒凝聚，幻化成一只展翅欲飞、姿态优雅的白鹭轮廓！白鹭的尾羽拖曳着细碎的星尘，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哇——！”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惊叹！孩童们指着天空兴奋地跳脚，老人浑浊的眼中映着璀璨的星光。
“是绫华大人！”
“还有星星！是枫原大人故乡的星星吗？”
“真美啊…”
绫华仰望着夜空中的星轨白鹭，三色瞳孔中倒映着流动的星光。眉心的时烬之痕微微发烫，并非预警，而是一种温暖的共鸣。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绚烂的星轨并非幻术，而是宵宫用她天才般的技艺，将提瓦特的烟火艺术与影月之民的星图记忆、以及那一点点来自星海的科技，完美融合的杰作！这是属于稻妻的坚韧，也是属于新来者的礼物。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绫华转头，对上万叶赤金的眼眸。他眼中映着星轨，也映着她。没有言语，只有唇边清浅的笑意，和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他抬手指向星轨中某个不起眼的、由几颗格外明亮的星火组成的枫叶状图案，那是他悄悄告诉宵宫的，属于影月一族的家徽。
两人相视一笑，指尖在衣袖的遮掩下轻轻交握。喧嚣的人声、绚烂的星轨、食物的香气…所有的声音与光影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这一刻，只有彼此掌心的温度，和劫波渡尽后，落于尘世的安稳。
“看！那边！”人群的惊呼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只见那夜空中的星轨白鹭，在盘旋数周后，突然调转方向，向着鸣神大社神樱树的方向，缓缓俯冲而下！在即将触及树冠的刹那，白鹭的身形骤然散开，化作无数流萤般的细小光点，如同温柔的星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巨大的神樱树冠上！
莹蓝的神樱树冠，瞬间披上了一层流动的星纱！光点融入樱树的莹蓝光辉，如同星辰落入深海，交相辉映，美得如梦似幻！
神樱树的枝条在星雨沐浴中轻轻摇曳，仿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枝头那朵纯净的白椿花，在星辉与樱光的映照下，悄然舒展，散发出更加柔和而坚韧的光芒。
“神樱大人…也喜欢呢！”宵宫在台下跳着脚，兴奋地大喊。
绫华和万叶仰望着星纱笼罩的神樱，感受着空气中流淌的、属于神樱的愉悦气息和那朵白椿花传来的温暖守护之意。心中最后一丝因牺牲与失去带来的沉郁，仿佛也被这漫天温柔的星雨悄然洗净。
就在这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苍白晶屑，如同被星雨吸引的尘埃，悄然混在飘落的光点中，落在了宵宫兴奋扬起的、橘红的振袖袖口上。
宵宫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烟火的余韵与成功的喜悦中。
人群之外，屋檐的阴影下。
绫华眉心的时烬之痕，极其轻微地、冰凉地刺痛了一下。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