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星月夜

“月色氤氲晴天。”

草地深层埋着水汽，终端大概是最缥缈的世界，忽视无波无澜的蝉鸣和耳畔蝴蝶簌簌的振翅，一切都像是糖罐里的蜜饯——粘腻，湿润，骨子里的潮意透出皮肤。

“月月，”女孩的声音几乎融在夜色里，月下星前，姬晴岚侧过脸看她，笑意很淡，清浅的嗓音糯糯又怯怯——但谭月知道那才是她。

空虚的外壳戴久了就再难摘掉，她只想看到姬晴岚真正的内核，哪怕徒有一摊泪痕也没关系。

哭泣可以被允许，眼泪是灵魂的精神海。

“出去之后你想做什么？”

一明一暗的星星晃得人眼酸，谭月没有接茬，纤长的眼睫兀自颤着，遮住了皎皎的月光。那弯新月亮得太浅，恍惚间给人一种下一瞬就要熄灭的错觉，她闭上眼，嘴角的弧度与月弯一致：

“随缘吧。”她顿了顿，倏然接上一句，“你来说吧，我想听。”

身旁传来很轻的一声笑，比蝴蝶振翅还要迷蒙，姬晴岚也跟着闭上眼，而后径自开口，声音半散在风里。

回家，挣钱，完成学业，如此尔尔。

这个年纪本就该跳脱大胆，少女身上总应是明媚的，她们却是被琐碎禁锢的笼雀。现生是块劣质的旧玻璃，轻易就碎成一地残渣，沙砾融进骨缝无声无息，没有人会察觉，只有亲历者在夜半痛苦到痉挛。

姬晴岚语气娓娓，微扬的语调比天边薄薄的云絮还要柔软，谭月静静听着，漆黑的瞳仁凝望着虚空中某一点，惶惶然就走了神。

这样就很好。

少女话语间的希冀与期盼比重，姬晴岚想回家，她的未来浸泡在阳光里。

她想活着，也该活着。

无力的空虚感自四肢百骸一点一点爬上头顶，死亡的蛊虫从温热的心脏钻出触角。眼睫睁眨反复，谭月视线里的月色和星光却陡然暗下，刹那间无形的丝线束缚住她的手脚。姬晴岚的讲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沉默潜滋暗长，谭月艰难地吐息着，努力压下心底骤生的恐慌和无措，然而无济于事——潜意识里逐渐缠紧的丝线带着粘腻的铁锈味尽数淌进她的呼吸道。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去。

噩梦般的低吟尤在耳畔，心跳砰砰撞击耳鼓。内心徒劳的挣扎一点点逼近临界，谭月觳觫着抬手挡住双眼——

她不能回去。

她不该回去。

那个诅咒般的结果或许是假的，但她注定回不去了。被遮挡住的眼睛卸了力地合上，谭月感受到脸侧的杂草正在轻轻拨划着皮肤，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战栗。

她害怕。

哪怕知道自己的结局，依旧挡不住潮水般涌起的心悸。

胸腔里奋力搏动着的心脏仍旧鲜活，哪怕它知道自己早就算不上热烈。终端世界的冒险赋予谭月和姬晴岚短暂的明媚，但当一切回归起点，千疮百孔的现实世界血淋淋赤裸裸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谭月惊恐地发现死亡这个臆想已经在自己脑海中生根发芽。

但她还是胆怯。

童话里无惧死亡的骑士从来不会被仔细书写结局，无人知晓未知处他们究竟会有怎样的过去和未来，可这里不是童话。生物的本能是向生，无论在山重水复路还是柳暗花明村。人类的决心在死亡的阴影下卑微而可笑，谭月的指尖不受控地绷紧——

不，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回去，她必须留下。

姬晴岚不该死。

但她不一样。

她的现生毫无希望，她可以放弃一切，她可以死，她可以……

冰冷僵直的指尖忽然被攥进温热的掌心。

“月月。”

理智在女孩温软的呼唤中回笼，谭月僵硬地抬起眼，正撞进姬晴岚温润的眼睛里。她的小臂贴着姬晴岚的手腕，凹凸不平的触感和以往的每时每刻一样让她惊心。

那是姬晴岚手上疤痕蔓延开的增生。

“你在想什么？”

情绪骤起骤落后的嗓子发不出声音，谭月张了张嘴，心脏一角倏然漫起的苦涩却将她这整个人吞噬殆尽。

其实一开始，姬晴岚也不想活着。

她们在异世界起起伏伏，也是对方唯一的依靠，是什么时候开始，原先早就没有了希望的两个人会生出一点向生的渴望呢。

是因为彼此吧。

“我不许。”

女孩嗓音温和，语气却是少有的强硬。谭月愣愣地看向她，眼底一片怔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许。”姬晴岚攥紧她的手，“想都不许想。”

酸涩的暖流刹那间涌上鼻腔，谭月拼命眨了眨眼，费力地压下睫毛下湿润的水汽，几近失语。

是啊，姬晴岚都知道。

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显得太矫情，但藏在心底却不一定会被遗忘。她们在异世界奔逃冒险，用自己的一切抹平对方的伤疤，那些生死契阔太重了，苍白言语太轻了。

谭月忽然笑了出来，女孩笑起来总是脆脆的，比秋夜里刚摘下的苹果还鲜活，带着浸染人心的轻巧，姬晴岚也跟着噗嗤笑出了声。笑声拂过树顶星月，渗进蝉鸣鸟啼，渐渐就化作哽咽的啜泣。

现实的残渣埋藏了一个又一个星月夜，破碎的灵魂在暗处无声尖叫，那些觳觫和战栗震颤着叩击每个人的心脏。

但骤雨会停，雾障会散，山重水复柳未尽，花落云舒夜浅明——

月色终会氤氲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