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香山渠III
恍若隔世的感觉来的并不是那么猛烈,太阳雨后一个人走,远处近处的人向左向右,只有我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而停留。
自从他离开后,赵楝几次三番劝我也尝试心理干预,我只当他说些狗屁混账话,如果思念和愧疚也是一种病,那我宁愿自己病入膏肓,无可救药而死。
我曾经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者,表现在对情感的回避,我从不否认别人对我的好,但我也从不相信那分情感真挚纯粹。那既然如此,都是参杂着琉璃碎的冰沙,咽下去必会割伤自己,何必去触及那一切,远远观望那些美好的易碎的一切,在阳光下发光就好了。
直到他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我的人生观,改写了我的后半生。
如果可以,我会不厌其烦地给任何人分享我与我爱人的故事,但请不要为我悲伤,我不是当缅怀已故之人的悲角。
13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注:文章视角切换至第三人称)
薛慎和夫纠相恋六年,确切来说是四年。
确认关系那年没有什么庄重的仪式和确切的日期,只记得是一个漫天飘雪的冬日——当然不是在他们生活的番逾市,那是薛慎成年后的第一次出国,地点在伦敦。
夫纠曾经听过薛慎的钢琴独奏,是在他15岁的生日前一天,那天傍晚,夫纠刚结束竞赛特训,准备离开学校,路过活动楼一层的音乐教室,走廊回荡着钢琴演奏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他静静的站着听了很久,因为这是他最喜欢的钢琴曲,透过门缝里浮光跃金,演奏者的碎发微微遮住眼眸,他听得愣神却不敢打破四周无声的和谐。
他不说话,期望时间能因此停滞不前。
夫纠突然觉得有点失落,因为他深知他未来再也不会有一个瞬间能够像现在一样。
偏偏是个男生的背影,镀上金边,也显得悲怆无力。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也没心思搭理这些东西。
那年的他终于得知自己前15年的人生都是一个对自己素未谋面的亡兄的镜像模仿,自己所取得每一步成绩都显得那么拙劣可笑。他不爱奥数,喜欢研究竞赛的人是他的哥哥,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家里刻意地忌讳谈及亡人。这一年是他最无力最迷茫的一年,他出入的每一个体面场合,这个总那个总的子女都一如既往的大方得体,所以在他15岁生日宴上自己质问真相的时候,就显得那么无理取闹不识大体。
16岁生日那天,夫纠把自己的过去斩断,当作曾经那个作为替身的自己的祭日。
变幻的灯光,甜腻的奶油,众人的喝彩……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薛慎的16岁,是短暂逃离无止境的争吵后的抽离。
深夜横跨整座城市的末班车,空无一人的小区街道,黑暗中牵动心跳的针跳声……
那时候薛良面临债务官司,错不在他,是合同纠纷,他是委赔第三方,因为乙方撤资跑路,导致最终的巨额债务不得不由薛良的公司承担。郑倩和他想着离婚,分解公司股份,把债务转移到薛良个人名义上,保全公司和二人婚内财产,因为双方意见不同,没日没夜吵的不可开交。
薛慎时常会思考,前半生锦衣玉食,家庭合睦幸福,到头来都化作泡影,那自己苦心克制变成别人眼中那个听话的天才少年,是为了什么?
他喜欢弹钢琴,却是不得已的喜爱。他本该喜欢的是绘画。当初他学什么兴趣爱好,都是父母三观不合争吵的斗争结果。
不置可否,他们确实在他身上花了很多钱也费了心思,但一切的方向从来不是他薛慎向往的乌托邦。他的童年没有游乐园,但他从来知道往后退一百步,别人可能会夸赞你退了十步,往后退一千步,人家也未必能看到你退了一百步。
生活的乐趣渐渐消磨在争吵和默契的和解中,家庭的美满婚姻的幸福都是粉饰的太平,只有在练琴的短暂片刻,指尖按下钢琴键,流过的音符编制成曲,才能填充薛慎早已荒芜的内心,他才能感觉自己真正掌控了什么。
可以说,他的乌托邦世界,早就幻灭成沙,连同他的灵魂底色以不可逆转之势从他的掌心流失。
那个时候,薛慎在为第二天元旦的校园活动排练,深秋的南方还不算太冷,午后暖阳的余温足够融化夫纠眉心的那点寒意。
那是他们无声的初次邂逅。
伦敦,深秋,圣诞夜前夕
街道两侧的圣诞灯饰如星河垂落,金色与银白的光点交织,在寒夜里晕开一片暖意。
商店橱窗里,机械胡桃夹子缓缓摆动,人造雪絮无声飘落,映着玻璃上两人的倒影——肩膀几乎相贴。
来伦敦度假不是一时兴起,南方地区一向重传统,除夕夜这种团聚的日子不适合留给甜蜜的恋人,每个人都在家族中扮演各自的角色,有太多难言难喻的责任担当,压得人无法真正放松。
趁着年末的公司总结工作还没有开始,夫纠抽了一周时间和薛慎飞往伦敦。
一年前的夜晚,天下着绵绵细雨,阴冷的风被阻隔在车窗外,暖气中弥漫的酒气升腾,薛嗔喝得烂醉,终于拿下那个死皮赖脸的老总的项目合作,夫纠又恼又气,气他为什么不等自己出面解决,非得吃力不讨好地一个人死磕到底,又恼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感冒才快好,又喝酒喝得浑身火热,穿件单薄衬衫淋雨送人出来。
“薛嗔?还清醒着吗?是不是很难受,暖气已经开了,你觉得热还是冷?”夫纠伸手去摸副驾那人的额头,果不其然又烫得可怕。
“……夫纠,我拿下了,你高兴了吧。”那人的声音软绵绵的,又似乎刻意地沉溺在酒精的麻痹中。
“嗯,你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是薛嗔,我不高兴。你做这一切是为了证明什么吗?如果和我同居给你带来心理负担的话,你要和我说,不要为了什么内心的‘配得感’不要命似地伤害自己的身体。”
那人不说话了,沉默,良久夫纠似乎感觉他的呼吸凝滞了一般。凑上前看才发现那人的双眼早就噙满泪水,鼻尖红透并颤抖,再不出声就要活活憋死了。
“薛嗔,你做这些真的开心吗?……想哭就哭出来吧。”夫纠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面前的人一瞬间泣不成声,没有质问,没有反驳,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呐喊,而是一种经久压抑过后的情绪洪水终于倾泻而出。
他哭的很克制,但也仅限于语言上,他喉咙发出的嘶哑声和哭腔的声音已经无法控制。
这让夫纠更加心慌。
他从不怕薛嗔嘴硬的反讽,不怕薛慎崩溃的诉说,不怕那人的脆弱暴露无遗,只怕高超的演技和粉饰的太平。
偏偏这是薛嗔最擅长的把戏。
他哭了不算久,酒店外的宾客走了一批又一批,夫纠就这么无声地安抚性地拍拍他的后背,薛嗔哭得有点想吐,夫纠心里有点后悔自己不该开这辆宾利,但是薛嗔最后还是忍住没有吐,转而开始浑身没有规律的抽搐颤抖,夫纠更加后悔了,如果是别的车可能他吐出来会好受点。
期间有人来敲夫纠的车窗,夫纠的车窗有防窥膜,他只开了一条缝,防止外面的人窥见副驾那个极其脆弱的人影,用粤语和对方说谢谢帮忙照顾,回见再多叙——对面的人是秦闻,薛嗔的发小。
夫纠知道的很多薛慎的过往都是在秦闻回国后和夫纠讨论起的,薛慎这个人很孤僻,社交范围极窄,但如果要交朋友,那绝对是走心的那种。
秦闻不用猜也知道薛嗔在副驾,很识趣地离开了,打算回去再和夫纠发信息谈事。
又过了一会儿,薛嗔终于停止了哭泣,但很明显地有点喘不过来气,他扭头想要开窗呼吸,被夫纠摁住了手,虽然薛嗔已经哭到四肢发麻了。
夫纠开口:“别开你那边那个,在下雨,吹冷风会加重的。”然后自己开了副驾后面的那个。
“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了……没耽误很久吧,可以出发了。”
夫纠接过对方手中装满泪水鼻涕的塑料袋丢到后座去,他实在有点气不过,但是对方已经碎成这个样子,他又不能再指责,不然好像他成了罪人一样。
自从确认关系后,薛嗔一直带着一种疏离的礼貌,不再和之前一样的随性,刻意又小心翼翼,夫纠每每质问,得来的只有一个意思:有钱有势的男朋友还如此关心自己,自己没理由不讨好。
他知道的,他明明知道夫纠不是喜欢他的阿谀奉承、蓄意靠近。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或者说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薛嗔,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莱旋一号的房子不是因为你特地租的,我让你做项目的合作经理也不是因为你和我的关系,带你见更多的人也不是为了拔高你从而和我相配,你没有亏欠我任何,这都是你应该有的,是哪怕我不给你,你也值得拥有的,明白吗?”
“……夫纠,你知道吗……”
“你说。”
“其实我有愧于你,所以做这些不是我觉得自己亏欠你,是我自己欲望作祟,良心不安。就这么多,仅此而已。”
这回换夫纠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懂薛嗔了,相处的两年,彼此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总之后面薛嗔的状态很不好,他喝了酒,醉了,估计也病着,生理心理双重作用导致他整个人瘫成烂泥。
明明夫纠没有喝酒,他却觉得自己也醉了,也许是车内太狭窄,酒气弥漫把他也熏得晕乎乎的,他点燃一根香烟强压下芜杂心绪,启动车辆。
车上的歌单是薛慎在的时候选的,高架上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立交桥将点点星光分流,钢筋混凝土铸成的路基像不断向远延伸的游龙,坚硬冰冷。
薛嗔感觉自己一下子回到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随父母迁居到番逾的那天夜晚,小小的身躯缩在那辆北京现代的车窗旁边,车辆在高速路上奔腾,这种感觉很微妙,黑夜里没有星空,四周只回荡着引擎的轰鸣声,像追逐远山的赏金猎人,也像丢盔弃甲的逃亡者。
夫纠上了快环,开得更快了,歌单循环到了那首《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前奏响起的时候,薛慎的眼睛已经微微朦胧,他太累了,酒精的麻痹和不断攀升的体温将他置于粘稠的热浪中,偶尔有来自后方的丝丝凉意,音乐的声音盖过了单薄枯燥的引擎声,他感觉自己在飞,梦到自己飞升上九霄云外,圣诞老人的麋鹿踏着纷飞大雪的天空而来,问他要什么礼物。
薛慎想了想,迷迷糊糊说了一句:“我想去看伦敦的雪。”
中国不是圣诞老人的服务区,但会给他礼物的人,一直在他身边。
所以,一年后的平安夜,他们在伦敦。
异国他乡,抛开谁是谁的儿子,谁的爸谁的妈如何如何,谁家缠万贯,谁倾家荡产,谁声名鹊起,谁病体羸羸……
夫纠就是Mr.Fu ,薛慎就是Mr. Xue,在这里一律都被叫作sir 。
人群中,夫纠的围巾被冷风掀起一角,另一人自然地伸手替他拢紧,指尖在羊毛布料上短暂停留,像触碰一个不敢惊醒的梦。
薛慎的眼神蒙上一层水汽,亮晶晶的,带点哀伤,可能是戒断了。
街头有艺人在演奏《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夫纠能感觉到薛慎倒吸一口冷气。
“你还记得在科切尔顿学校有一年的元旦晚会,有一个人也演奏这首曲子来着,你当时也在吧。”
“真的是好巧啊,你说对吧。”薛慎笑脸盈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不会是你弹的吧?”夫纠开口问。
“薛嗔弹的。”
“有区别吗?不都是你。”夫纠打趣道。
对面没回答了。
夫纠觉得自己就要溺死在这个时刻,是那种即便得知今晚会有枪林弹雨发生,也能安然走入四下无声的黑夜的那种安心和从容。
还有最后十分钟,就是圣诞节。这时候天空开始飘雪,他们都是从小在南方长大的人,夫纠还好,成年后为了公司业务偶尔飞飞俄罗斯,也能看到雪,但薛慎不同,除了未成年之前随父母去北京参加比赛时候下的雪,他几乎没怎么见过雪。所以也显得格外惊喜,他掏出手机想要拍下飘飞的白雪花,对夫纠撑开的伞置之不理,夫纠无奈的笑笑,也把伞收起来。
人群中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杂乱的声音渐渐整齐,薛慎也跟着喊,夫纠看着他兴奋的眼神,嘴巴也跟着一起低声倒数。
“Ten, nine, eight, seven... Three, two, one, 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Merry Christmas, my love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圣诞快乐,我的爱人。)夫纠凑到薛慎面前开口。
“Sorry, sir, I don't understand English.”(对不起先生,我听不懂英语。)
一旁吃瓜的英国佬满脸精彩表情,拍拍夫纠的肩膀“Bro,you should use the language he can understand.”
(兄弟,你应该用他听得懂的语言。
)
薛慎已经快憋不住笑了,夫纠玩性大发,回答道:“My wife was joking just now. He is the chief translator of my company, haha. I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have a good time!”
(我妻子刚才在开玩笑呢,他是我公司的首席翻译官。祝你圣诞快乐,玩的开心!)
对面的英国佬一脸看破老夫老妻把戏的笑容,就差搬出政治正确那套来狠狠祝福一把这对东方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