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艳阳天II
团建当天,地址选在郊外的湿地公园。昨天我死皮赖脸地问薛嗔要不要我这个上司载他一程?他摆出一副很恶心的表情拒绝,义正言辞道:“那么多同事看着呢,影响太恶劣。”
我说:“知道就知道呗,本来把你招进来宋助理都知道我的意图的。”
“哇塞,你好变态。薛慎不会喜欢你搞这种的。”
“你管那么多干嘛,人人都知道我前任众多,跟我在一起又不丢人。”
薛嗔思索了一下,觉得自己也不太应该和免费的司机过意不去,白了我一眼回答:“公司谣言你自己看着办,薛慎哪天听到什么嘎嘣一下碎掉了不关我事。”
“你威胁我?”
“我可没有,他是APN (主人格)我是APN ?你要招惹的是谁你自己就怎么处理吧,我无所谓啊。”
也对,薛嗔什么时候会在意风言风语呢,和我逢场作戏对他来说甚至都比买瓶酒还容易。酒场上推杯换盏,身份悬殊,他似乎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局促,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和我的般配度还是挺高的,只可惜……
团建当天,艳阳当空,车子早早驶入城中村,当我把车窗摇下的时候,薛嗔已经走到路边。
他拉开副驾的门的动作非常熟练自然。
“这么自觉啊?同意了?”我看他的眼神微眯,难道我车上的香水熏到他了?
“想多了,我晕车。”好吧,果不其然。
“怎么穿他的衣服?”
“拜托,别人没见过薛慎打耳钉抽烟的吧。”
我们一起走下车的时候同事们很显然有些疑惑,他扭头和我假模假样道了声:“麻烦夫总”就扭头过去解决社交了。
我远远听见一些“等出租车的时候碰到了”“夫总很体贴”的话,还有人劝他小心我动什么别的心思。
露营区的烧烤很快开始,其他人开始忙里忙外,我坐在炭火炉旁边的椅子上,薛嗔从裤兜里随手掏出一个打火机。
“装不下去了?”我笑着问他。
“生个火而已,想啥呢,我现在可是很认真地在替薛慎打工。”
“话说你到底喜不喜欢艳阳天?跳楼的时候是你是他啊?”我终于没忍住好奇心开口问。
“你猜。反正今天能出来我心情就不错,我终于不是在黑灯瞎火的夜晚醒来了。”
这回换我哑口了。
他说这话为什么我会觉得有点难过呢?难道是因为知道他出现时间之短吗?明明只是一个副人格而已,我居然会希望能多见他一点。我一定是疯了,再怎么样这都是基于对薛慎身体的伤害啊,薛嗔应该出现的越少证明他的治疗项目越好,可是我为什么会觉得不舍得呢?
好几次,薛慎一身酒气,蓝色耳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搀扶他的瞬间,那人的身体微颤,却又克制地保留体面,不愿意让人触碰他脆弱的一面。
“薛嗔……你累不累啊……你出来喝酒真的舒服吗?”
我时常开口问他,身旁脚步虚浮却还极力挺直腰板的人闷哼一声,没有回答。
“那你……”
“嗯?”薛嗔引燃木柴后扭过头来。
我想问他能不能和薛慎商量一下,让你也多出来看看太阳。可是那股罪恶感和道德感还是逼迫自己闭嘴。
“没什么,我是想问你……考不考虑来我公寓住?”
“?”薛嗔表现的非常惊讶,想要开口否决,但似乎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拒绝和同意,纠结了半天:
“我想你们还没有确认关系吧……你自己说服他吧。”
“你怎么知道没有?”
他的瞳孔闪过一丝慌乱“我……我猜的啊,他是那种那么轻浮的人你也就不会现在还是这种态度了。”
确实有点道理,薛慎虽然和我走得越来越近,却从来没有逾矩,更没有提出什么别的要求,我揣摩着他的爱好准备赶在520的时候送个礼物坦白一下我的示爱,现在还在头疼,毕竟他表现的太过于平静,似乎无欲无求一样,送什么感觉都不会让他有太大波动。相比之下,薛嗔就太好对付了,他很坦荡地表示自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当然这个钱不是施舍得来,是要他一步一步自己取得的,别人拿不走的,所以我才会陪他一起社交,应酬。他说他也需要很多很多的酒精麻痹自己,需要尼古丁的镇定。
我出于对这副身体健康的关怀,还是会偶尔阻止一下他,他的态度这时候就会变得很微妙,自我怀疑中带点受宠若惊,然后又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马上继续变本加厉。
他看我半天不说话,难得主动开口问我:
“所以,你真的要追求他?不是玩玩而已?要是只是为了玩的话,逢场作戏这种找我就可以了,没必要伤害他。”
我还是不说话,喉咙干的发紧,炉子升起的炊烟熏得我口鼻干燥,眼睛也生疼。
我在犹豫。
爱是会让人变得小心翼翼的毒药。
我听薛嗔一句话,就能想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追求?我这算是追求吗?还是单纯猎奇心理在作祟?
我前任那么多,硬要比较的话,最适合做伴侣的显然不是一个身份悬殊的患有精神疾病的同性,但是我还是不可遏制地对他产生依恋,会关心他吃饭,担心他住房,操心他社交……
可是我生性就是那样冷漠啊,玩玩而已,多么无情且不留体面的审判,但是很可惜我只能承认这个罪名。
曾经的我也会渴望一段真挚的感情,不管是亲情也好,友情也罢,但当我回头看看,才发现自己十多年的努力方向不过是照搬我素未谋面的亡兄所热爱的事情,母亲的关爱、父亲的教导那么深刻,原来是有一半本该寄托在我亡兄身上的,真是怪不得啊。科切尔顿学校的花园很大,大到我身边能站着十几号人,远处还能容纳一堆人围观小女友对我歇斯底里,科切尔顿学校的花园也很小,小到我只能感觉自己一个人在站立。
一切的一切,只是血缘、身份、金钱的产物而已。所以哪有什么真的爱情,就算有,也只是一时的悸动。
那么“玩玩而已”对我来说就成了家常便饭,但是讲真对待薛慎我真的于心不忍。毕竟……毕竟他是抱病之人……毕竟他是素未谋面的校友……毕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对他,这一切就是太残忍。所以我实在没办法捅破这个窗户纸,不想给他的生活带来浓墨重彩,然后再离去。
薛嗔的话语无非是很有吸引力的,毕竟如果获得一个套着老实人薛慎的脸的落魄富二代男友,一起出入名利场,也是不错的选择。
就算是逢场作戏我也能开出绝对优势的条件。
“好啊。”我开口。
他的眸色微沉,嘴角却勾起一声嘲讽的笑。
阳光一瞬间倾洒下来,打在他身上,白色卫衣反射光线刺痛双眼,向远处看,小湖上浮光跃金,残忍又美丽的画面。
“我又有什么好处?”
“钱。还有身份,还有我的关心。”
“前两个很有吸引力,后面一个的话,就给你未来女友吧。”
他没说话。
我们就这么默契地吃烤串。
直到隔壁桌传来一声突兀的欢呼,伴随着香槟塞子被用力拔出的“嘭!”响。泡沫喷射的“滋滋”声尖锐地撕破了空气。
“……”我清楚看到他拿着肉串的手骤然颤抖,竹签随后掉落,双肩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压抑起来。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薛慎拿着烤串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他整个人开始细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寒冷的那种抖,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种被无形电流击穿的战栗。他猛地低下头,左手死死地、痉挛般地掐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用全身力气去镇压腕骨深处爆发的剧痛。他的肩膀也不自然地弓起,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闻声,极缓慢地抬起头。那双眼睛……不再是白天温和的、带着点学生气的清澈,也不是夜晚迷离颓靡的空洞。那是一种彻底的涣散和茫然,像蒙着厚重水汽的玻璃,倒映着混乱的光影,却找不到任何焦点。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陌生得像看一个路标,又迅速垂下,死死盯着草地。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有点难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耗尽力气。
他的瞳孔颜色渐渐变淡,像流沙一样不可逆转地流逝着生机。
“还能走吗?回车上吃药吗?”我压低声音,尽量不让别人听到。
“嗯……走吧。”他回答的极其艰难,似乎仅仅依靠肌肉记忆。
我搀扶起他,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我们尽量避开人群,我趁他上台阶缓冲的时间给主理人发了条信息就准备溜之大吉。
车上放着他随身带着的包,坐上副驾的时候他几乎是蜷缩座椅一侧。
我心一横,把他抱下来送到后座去了,指尖无意擦过他微凉的后颈皮肤,那冰冷的触感让我一惊。
匆忙把全车的门都关上,生怕有人看到他脆弱不堪的一面。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他压抑而紊乱的呼吸声,还有我自己沉重的心跳。
“药怎么吃?我帮你拿,还是我现在送你去医院?”我坐在他旁边,他的身体依旧蜷缩着,头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紧闭着眼,眉头深锁,呼吸短促而不稳。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左手无力地搭在大腿上抽搐,右手却紧紧攥着袋子。
他已经没法开口回答我的问题了。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焦头烂额之际只能打开手机,给赵楝打去电话。
“他现在这个状态应该是属于解离状态了,应急措施我发给你,按照上面的方法做,等他缓和一点后喂他吃药,再问他要不要来我这里。”
挂断电话后,看到微信界面的图片,我尝试起来。
微微靠近他身侧,弯下身子避免压迫感,我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力用平和的语气对他说:“我是夫纠,别担心,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只有我陪着你,没人看到我们,你很安全。”
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是听到我的话,略微心安了一点。
我紧盯着他攥到发白的右手和颤抖的左手,“我可以碰一下你的双手吗,只是想让你感觉到我。”
他没开口,头却又微微幅度的上下晃动。
我憋着一口气生怕吓到他,轻轻抬起手,我的右手指尖慢慢触碰他颤抖的左手,另一手手缓慢地触碰他攥着袋子的右手。
过了一会,他的左手和我的右手已经握在一起,我能明显感受到他右手的力度减少了一点。
“好的,现在可以试着调整呼吸,没事的,我一直在这里陪你,不用担心,这里很安全。”
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调整姿势,却牵动了什么,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的抽气,像受伤的小动物。那声音微弱,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拍了拍他不再攥紧的右手,迅速抄起后座的抱枕,把柔软的枕头角给他的手扶住。
然后我打开他的包,摸索了一下,果然在侧袋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白色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药片在手心。又拿过他放在车门储物格里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
我声音放得极轻,右手也不敢贸然松开他的左手,生怕惊扰了他,“你刚刚做的很棒,现在我们一起吃药,吃了药就不难受了,好不好?”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依旧是涣散的,带着浓重的迷茫和疲惫,怔怔地看着我手心里的药片,又看看我,反应迟钝得让人心揪。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终于理解了我的话,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微微张开苍白的唇,左手缓慢吃力地抬起,接过水瓶。
我把药片小心地放进他嘴里,他的手还在细微发抖,感觉甚至拿不稳水瓶,我只好用手托着瓶底,小心地、一点点地倾斜,让微凉的水流进他口中。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吞咽的动作都显得无比吃力。
喂完水,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重新重重地靠回车窗,眼睛又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现在感觉累的话,就调整一下呼吸,放松下来……”我缓缓地说。
直到面前的人终于放松了紧闭的双眼,身体也不在颤抖,确认在药物作用下昏睡过去,我才怔怔地回过神来。拿起手机和赵楝汇报情况,双手打字时似乎都开始发软,心有种深深的后怕。
对面表示我做的很到位,现在也只能先送他回去休息了,应该是没精力再去医院复查。
我坐回驾驶座,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身后那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车窗外早就过了午后,傍晚即将到来。
我又那间狭窄、带着霉味的出租屋浮现在眼前,还有那张廉价印花床单的铁架床……不行,不能再让他回到那里了。
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