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真大。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傅家庄园的上空,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把整个书房染成了一片冰冷的灰色调。红木书桌上,一卷高级雪纺纸被一支沉甸甸的钢笔压着,白纸黑字,赫然是“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
苏晚星站在书桌前,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三个月大的小生命,是她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孩子。可这个男人,此刻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雪茄烟味,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混合气息。水晶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显然,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也抽了很多烟。
苏晚星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拿起那份协议。纸张很光滑,却像烙铁一样烫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傅景深,这是什么意思?”
书桌后面的男人没有立刻抬头。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指间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雪茄,烟雾缭绕中,那张俊美得如同雕塑般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
听到苏晚星的声音,傅景深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任何温度。
“字面上的意思,离婚协议。”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是曾经让苏晚星沉溺的声音,此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苏晚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瞬间坠入了冰窖。她握着协议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发痛。
“离婚?”她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我们不是……”
“我们不是什么?”傅景深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苏晚星,我们三年前就说好了,这只是一场交易。你扮演好傅太太的角色,我给你想要的生活。现在,我的白月光回来了,这场交易,该结束了。”
白月光。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刺进苏晚星的心脏。她早就知道林薇薇的存在,那个只存在于傅景深口中的、完美无瑕的白月光。这三年来,她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演员,扮演着傅太太的角色,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段看似平静的婚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温顺,总有一天能捂热傅景深的心。
原来,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傅景深将手中的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站起身,走到苏晚星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下。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将那份离婚协议往前推了推,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契约结束了。”他看着苏晚星苍白的脸,眼神没有丝毫怜悯,“你不过是我花钱雇的妻子,一个合格的代孕工具而已。现在孩子有了,傅家继承人的任务你也完成了,我们两不相欠。”
“代孕工具?”苏晚星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以为他们之间多少是有些感情的,毕竟三年的朝夕相处,就算是养只猫养条狗也该有感情了。可在他眼里,她竟然只是一个“代孕工具”?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僵硬起来,脸色比窗外的天空还要苍白。她下意识地将双手护在腹部,那里有她的孩子,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和慰藉。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被她倔强地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不能哭,在傅景深面前,她不能示弱。
傅景深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转身回到书桌后,打开抽屉,拿出一本烫金的支票本和一支钢笔。笔尖在支票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写好一个数字,撕下支票,像打发乞丐一样推到苏晚星面前。
“这里是五百万,”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足够补偿你这三年了。签了字,拿着钱,离开傅家,永远不要出现在我和薇薇面前。”
苏晚星看着那张轻飘飘的支票,上面的数字在她眼里变得无比讽刺。五百万?就想买断她的三年青春,买断她肚子里的孩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屈辱涌上心头。她看着傅景深那张冷漠的脸,看着他眼中对林薇薇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对自己的厌恶,心中的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她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悲凉。
“傅景深,”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你真以为我苏晚星是那么好打发的?”
在傅景深错愕的目光中,苏晚星猛地抓起那张支票,双手用力,“撕啦”一声,将支票撕成了碎片。白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散落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也散落在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书上。
“钱,我不稀罕。”苏晚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傅景深,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傅景深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晚星向前一步,逼近傅景深,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白月光林薇薇……她左手有六根手指,对不对?”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傅景深脑海中炸开。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冷漠瞬间被震惊取代。他死死地盯着苏晚星,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他失声问道,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个秘密,除了他自己和林薇薇,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苏晚星怎么会知道?!
傅景深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苏晚星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雪茄的烟灰不小心掉落在离婚协议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你到底是谁?!”他低吼道,眼中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苏晚星被他抓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反而冷笑一声,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我是谁?”她轻轻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傅景深,需要我提醒你三年前救你的人到底是谁吗?”
三年前……
苏晚星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傅景深记忆的闸门。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雨夜、车祸、鲜血、还有一个模糊的女人背影……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晚星的左手。她的左手纤细白皙,五指修长,并没有第六根手指。那……难道林薇薇真的有问题?
就在这时,苏晚星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傅景深挽起的袖口下,手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蛇形纹身。那个纹身……
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突然闯入苏晚星的脑海: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男人的手臂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蛇形纹身……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这个纹身会让她感到如此熟悉又如此恐惧?
苏晚星的头突然疼了起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她的太阳穴。她捂住头,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寂静而紧张的时刻,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书房里诡异的氛围。
苏晚星的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市第一医院”的字样。
医院?她最近没有生病,怎么会有医院的电话?
苏晚星疑惑地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我是苏晚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有些急促:“请问是苏晚星小姐吗?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档案室。”
“档案室?”苏晚星更加困惑了,“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苏小姐,”对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信息,“我们刚刚发现,您三年前的车祸档案被人调阅了。”
车祸档案?
苏晚星的心猛地一跳,三年前的车祸,那是她失去记忆的开始,也是她和傅景深相遇的契机。那段记忆对她来说一直是一片空白,她只记得醒来时就在傅景深的身边,被告知自己出了车祸,失去了记忆,是傅景深救了她。
“谁……谁调阅了我的档案?”苏晚星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对方的语气有些含糊,“但是根据调取记录显示,您当初出车祸的地点,好像并不是傅先生所说的高速公路,而是……城郊废弃工厂……”
城郊废弃工厂?!
这个地名像一道闪电劈进苏晚星的脑海,一些更加破碎、更加血腥的画面闪过:扭曲的汽车残骸、刺鼻的血腥味、还有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
苏晚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手一抖,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谁的电话?”傅景深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晚星的异常,他捡起地上的手机,看着已经黑屏的屏幕,又看向苏晚星惨白的脸,眼神越发阴冷,“三年前的车祸?苏晚星,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他步步紧逼,强大的压迫感让苏晚星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看着傅景深眼中毫不掩饰的狠戾,心中突然明白,三年前的车祸,绝对不像傅景深说的那么简单!
“我……”苏晚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傅景深不耐烦地说道,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苏晚星。
管家推门走了进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咖啡。他看到书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有苏晚星苍白的脸色和傅景深阴沉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的目光在苏晚星和书桌上的离婚协议之间快速地扫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咖啡放在桌上,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关门时,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晚星一眼。
那个眼神……
苏晚星心中一动,管家的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信息。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傅景深显然也察觉到了管家的异样,但他此刻的心思全在苏晚星身上。他将摔坏的手机扔在桌上,再次逼近苏晚星,双手撑在书桌上,将她困在自己和书桌之间,形成一个暧昧又危险的姿势。
他身上的雪茄味更加浓郁,混合着他自身清冽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苏晚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额头,还有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愤怒、疑惑、警惕,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慌乱。
“说!”傅景深低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沙哑,“三年前的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那个废弃工厂有什么关系?!”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苏晚星能看清他深邃眼眸里自己的倒影,那个惊慌失措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倒影。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感受到他强大的压迫感,还有他身上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傅景深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的慌乱和恐惧,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或许,她并不是一无所有。或许,她手中掌握着能让傅景深恐惧的秘密。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之前的慌乱和恐惧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傅景深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笑容。
“傅景深,”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你真的要和我离婚吗?你确定,你承受得起这个后果?”
傅景深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莫名的心慌,他皱了皱眉,强作镇定地说道:“少废话!签了字,你就可以滚了!”
“滚?”苏晚星轻笑一声,“如果我说,我不签呢?”
傅景深的脸色更加阴沉:“苏晚星,别逼我!”
“逼你又怎么样?”苏晚星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傅景深,你以为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三年,就可以这么轻易地把我打发走吗?你以为林薇薇那个冒牌货真的能取代我的位置吗?”
“你找死!”傅景深被“冒牌货”三个字彻底激怒了,他伸手想要掐住苏晚星的脖子。
苏晚星却没有躲闪,反而迎着他的手,猛地一口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一股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苏晚星忍着疼痛,用流血的指尖,在那份离婚协议的签字处,狠狠地按下了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血红色的手印在洁白的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苏晚星看着傅景深震惊的脸,一字一句,用带着血腥味的声音说道:“傅景深,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你和你那个所谓的白月光,还有整个傅家,都等着吧!”
说完,她猛地推开傅景深,转身踉跄地跑出了书房,留下傅景深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份带着血色手印的离婚协议,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雨,还在下着。冰冷的雨水打在苏晚星的脸上,混着她嘴角的血迹,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站在傅家庄园的门口,看着眼前这片她住了三年却从未属于过她的地方,心中充满了冰冷的恨意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