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一连下了三日,医馆的门槛都被踩薄了几分。江逾白送走最后一位淋了雨的老丈,刚想歇口气,就见苏清弦撑着伞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官场的倨傲。
“江大夫,这位是舍兄,从京城来的。”苏清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微微侧身,将江逾白挡在身后。
那中年男子打量着江逾白,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长衫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早就听清弦说,江南有位医术高明的江大夫,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话虽客气,眼神里的审视却藏不住。
江逾白拱手行礼,没多言。他看得出,这位苏先生的兄长,对他并不待见。
进了医馆,苏清弦的兄长开门见山:“清弦,父亲让我来催你回京。吏部的缺已经为你留好了,再迟些,怕是要被旁人占去了。”
苏清弦正在为江逾白收拾散落的药材,闻言动作一顿:“兄长可知,我为何来江南?”
“不就是为了躲那些权贵吗?”中年男子嗤笑一声,“当年不过是让你给李尚书的公子当个伴读,你偏说‘不为五斗米折腰’,非要跑到这穷乡僻壤教书,值得吗?”
“值得。”苏清弦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在这里,我教的是愿意读书的孩子,不是权贵的附庸。”
中年男子还要再说,目光忽然落在墙上挂着的《逍遥游》拓片上,那是苏清弦亲手写的,字迹舒展,带着一股自在的气度。他的脸色沉了沉:“你就打算一辈子耗在这里?忘了父亲的期望了?”
“父亲的期望是让我活得正直,不是让我同流合污。”苏清弦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兄长若只是来劝我回京,那便请回吧。”
气氛瞬间僵住。江逾白看着苏清弦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侯府,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对谢昌胤的喜怒小心翼翼,连抬眼都要看他的脸色。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为了“自在”,放弃唾手可得的前程。
中年男子重重放下茶杯,茶水溅出:“你以为躲得掉吗?镇北侯在江南的动作,父亲在京城都听说了。那姓江的是侯府的人,你护着他,就不怕引火烧身?”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江逾白心里。他刚想开口,却被苏清弦按住了手。
“江大夫是我的朋友,与侯府无关。”苏清弦看着兄长,眼神锐利了几分,“他在这里开医馆,救死扶伤,凭的是本事,不是谁的依附。兄长若再胡言,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兄长。”
中年男子没想到他会为了一个外人顶撞自己,气得脸色发白,拂袖而去:“好!好得很!你就等着后悔吧!”
人走后,医馆里一片安静,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棂。苏清弦收回按在江逾白手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烫,低声道:“让你见笑了。”
“没有。”江逾白摇摇头,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谢谢你,苏先生。”
“该说谢谢的是我。”苏清弦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里,“其实我兄长说得对,谢昌胤势大,留在这里,你或许会被牵连。”
江逾白望着他:“那苏先生后悔吗?”
苏清弦转头看他,眼底的光比窗外的雨更亮:“保护值得的人,从来不会后悔。”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谢昌胤再厉害,也不能一手遮天。江南有江南的规矩,更有愿意守规矩的人。你若想留下,没人能逼你走。”
雨声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暖融融的。江逾白拿起药杵,继续碾药,川贝的粉落在石槽里,细腻如尘。
他知道,苏清弦的话,不是安慰,是承诺。
就像这江南的雨,虽会带来阴霾,却也总能在雨后,透出更亮的光。
至于谢昌胤……
江逾白低头看着石槽里的药粉,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他留在这里,不是因为谁的保护,是因为他自己,想留下。
这就够了。
而此时,客栈里的谢昌胤正听着暗卫的回报,得知苏清弦为了江逾白,与兄长反目。
玄色的身影猛地站起来,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保护?
苏清弦,你也配?
他抓起披风,大步流星地走出客栈,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却浇不灭眼底的怒火。
“备马。”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医馆。”
他倒要看看,苏清弦能护江逾白到几时。
这江南的规矩,他偏要破一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