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的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慢慢上浮,鼻腔先捕捉到了熟悉的味道——雪松古龙水混着旧书页特有的霉味,这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半分。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他用尽全力才掀开一道缝隙。
雕花黄铜台灯暖黄的光晕浸着视线,皮质扶手椅的触感从背脊传来,指尖触到的暗红色胡桃木桌面带着细腻的木纹。他猛地坐直身子,胸口的钝痛让呼吸一滞,这才发现自己换了身深蓝色丝质睡袍。
"醒了?"
书桌后传来翻书的轻响。沈厉的目光瞬间锁定声源,手无声地摸向腰侧——那里本该有把伯莱塔M9。空荡的触感让他瞳孔微缩,视线扫过房间时彻底僵住。
整整一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军事理论典籍,《战争论》第一版的烫金书脊在灯下发亮;右侧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古董手枪,最上层的鲁格P08枪口斜斜对着门口,复进簧的阴影恰好切过墙上的东南亚地图——这布置和父亲书房一模一样。
站在窗前的女人转过身,月光勾勒出她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的轮廓。沈厉的喉结动了动,左脸那道三厘米长的刀疤在银辉下格外清晰——刀疤的位置和形状,与他自己的完全一致,只是镜像般地出现在了右脸。
"感觉怎么样,哥哥?"女人将手中的牛皮笔记本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沈厉认出那是父亲的战地日记,封皮右下角的火漆印章缺了个角,是他十岁那年摔碎的。
沈厉撑着桌面站起身,睡袍下摆扫过小腿时,他突然抓住了重点:"今天几号?"
女人从腰间战术包掏出军用怀表,表盖翻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7月15号,下午3点17分。"她看着表盘,声音没有起伏,"你昏迷了整整78小时。"
"不可能。"沈厉伸手按住后颈,那里的针孔已经结痂,"我被注射昏迷剂是在..."他突然顿住,记忆像是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白色房间里的金属桌椅、女人撕下面具的瞬间、还有那个刻着"历"字的吊坠,这些画面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可日历却显示已是三天后。
女人走到他面前,作战靴的鞋跟敲击地面,节奏和沈厉的心跳逐渐重合。她比沈厉矮了半个头,仰起脸时,刀疤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颈部皮下注射三氟溴氯乙烷,代谢半衰期48小时。"她的手指突然抚上沈厉的左脸,指腹擦过那道刀疤,"但你提前咬破氰化物胶囊的动作,让我们不得不加大剂量。"
指尖的触感让沈厉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在书桌边缘,一个相框从桌角滑落。玻璃裂开的脆响中,他看清了相框里的照片——十岁生日那天,他和妹妹沈溪捧着同款的银鸟吊坠站在父亲两侧,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别碰她的东西。"沈厉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右手已经摸到书桌上的青铜镇纸。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等台灯再次亮起时,女人的HK45手枪正贴着他的太阳穴。
"看来记忆确实出了点问题。"女人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垂,带着薄荷烟的清凉,"沈厉,你再仔细看看这张照片。"她用枪口点了点相框里的男孩,"这真的是你吗?"
沈厉的视线凝固了。照片里的"自己"戴着黑色发箍——那是妹妹沈溪的标志性装扮。而站在另一侧的女孩剃着板寸,右脸带着他熟悉的刀疤,军绿色衬衫领口露出半截银色吊坠链。
"不可能..."他伸手去拿相框,右手却在半空被抓住。女人的拇指用力按在他掌心的生命线处,那里有道两厘米长的旧伤,是十二岁拆弹训练时留下的疤。
"12岁那年你在魔鬼周被手雷碎片划伤左手,缝合用的是德国贝朗骨科缝线。"女人突然咬住他的耳垂低声说,"当时你疼得直掉眼泪,却死死咬住牙不吭声,教官都夸你有你爸的硬骨头。"
温热的气息让沈厉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别开脸,却撞进女人的瞳孔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熟悉的恐惧与愤怒,像极了镜中的自己。
"你到底是谁?"沈厉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正在撕扯他的认知。
女人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她抬手扯开作战服的拉链,露出缠着绷带的胸口,银鸟吊坠从绷带下滑落,恰好停在沈厉的视线里——鸟喙处有个缺口,那是八岁那年他用瑞士军刀不小心撬坏的,当时沈溪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还记得这个吗,厉厉?"她用指尖转动吊坠,"那年你非说银鸟应该有锋利的喙,结果把妹妹的生日礼物弄坏了。后来爸爸连夜打磨,在里面刻了个字。"
吊坠翻转的瞬间,沈厉看到了内侧的刻字——不是"溪",也不是"历",而是一个潦草的"囍"字。
记忆突然决堤。七岁生日那天的热气扑面而来,父亲粗糙的手掌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顶:"等你们长大了,这对吊坠要合在一起用。"母亲嗔怪地拍掉父亲的手,往他们嘴里塞橘子糖,甜得发腻的汁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不..."沈厉按住太阳穴,那些画面像玻璃碎片扎进脑海,"沈溪明明是..."
"是妹妹?"女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右脸的刀疤上,"那这个怎么解释?七年前特种兵结业考核,到底是谁替你挡的那刀?"
剧痛从太阳穴炸开,血色漫上沈厉的视野。暴雨中的训练场,他和沈..."弟弟"背靠背抵御模拟袭击,一把开刃的军用匕首突然从黑暗中刺来。他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侧身挡住刀锋,鲜血溅在战术背心的校徽上,晕开暗红色的花。
"你为了救我..."沈厉的声音哽咽了,触感从指尖传来——温热的皮肤下,疤痕的肌理与自己左脸完全吻合。
女人松开手后退两步,作战靴踩碎了地上的相框玻璃。"现在明白为什么叫你'双胞胎哥哥'了?"她从战术包抽出一叠X光片甩在桌上,"看看第八根肋骨的陈旧性骨裂,再对比你入伍体检报告。"
沈厉抓起片子举到灯下,两张影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骨裂的愈合痕迹呈现出诡异的镜像分布。台灯的光晕在胶片上晃动,那些密密麻麻的医疗术语突然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拼出一个可怕的真相。
"所以..."沈厉的手开始颤抖,"死在金三角的..."
"是我们的母亲和姑姑。"女人弯腰捡起那块刻着"囍"字的吊坠,塞进他手里,"而把她们推下悬崖的,是你效忠的'组织'。"
吊坠冰凉的金属边缘硌进掌心,沈厉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父亲去世前发出的加密电码、母亲葬礼上突然出现的黑西装男人、还有组织总部那个永远上锁的07号档案室,这些碎片突然拼合成完整的图案。
女人突然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书架上,《孙子兵法》第三卷从头顶簌簌落下。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作战服上的硝烟味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和夜莺第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时的气息完全一致。
"还没想起来?"她的拇指擦过他的唇,那里有道昨天被自己咬破的伤口,"三个月前在曼谷码头,你追杀的那个'夜莺',胸口为什么会戴着妹妹的吊坠?"
沈厉猛地睁大眼睛。金属仓库里的血腥味再次袭来,他扣动扳机时,那个戴着黑色面罩的杀手的确抬手挡过——右手腕有块星形胎记,和妹妹左手腕的一模一样。
"是你..."他看着眼前女人的右手腕,那里空空如也,"你把胎记..."
"用激光洗掉了。"她突然咬住他的下唇,血腥味在两人齿间弥漫开来,"就像洗掉你作为沈厉的身份,换上'夜莺'这个代号。"
剧烈的眩晕袭来,沈厉的视线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书桌的玻璃台板下。那里压着张泛黄的剪报,标题是《边境缉毒英雄沈建明牺牲》,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右脸有道三厘米长的刀疤。
"爸爸..."这个词卡在喉咙里,沈厉突然想起所有事。十岁那年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医生说的"性别矫正手术很成功",还有每个月必须注射的激素类药物...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手术刀的寒光。
女人松开他后退半步,抬手解开束发带。黑色长发垂落肩头时,她的轮廓突然变得熟悉起来——沈厉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见过这张脸,在浴室的镜子里,在狙击枪的瞄准镜中,在组织颁发给他的"最佳特工"奖章上。
"沈厉,或者我该叫你..."女人突然扯开衬衫前襟,绷带散落开来,露出心口处那个狰狞的弹痕,"我的双胞胎姐姐,夜莺?"
沈厉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自己的左胸——那里有个完全相同的疤痕形状,是三年前执行任务时留下的贯穿伤。当时医生说子弹离心脏只有两厘米,组织为她颁发了最高荣誉勋章。
"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吊坠的棱角刺破皮肤,血流进"囍"字的刻痕里,"我不是..."
"七年前你把实弹换成空包弹救了我,"女人步步紧逼,声音里带着血丝,"现在,该我救你了。"她突然抓住沈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和沈厉的完全同步,"感受下,姐姐,我们本该是一体的。"
沈厉的视线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书架第三层——那里放着她八岁生日时送给妹妹的音乐盒,此刻正幽幽转动着,《摇篮曲》的旋律断断续续飘出来。记忆中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音乐盒说:"等我长大了要娶姐姐,这样就能永远保护你。"
女人突然咬住她的耳垂,湿热的气息钻进耳道:"组织一直在用记忆药物篡改我们,姐姐。你以为的妹妹失踪,其实是我被送到东南亚训练营;你以为的父母被害,其实是姑姑替妈妈死了..."
"够了!"沈厉猛地推开她,怀里的吊坠掉在地上,裂成两半。月光恰好从乌云中钻出,照亮了吊坠内侧——两个半块的"囍"字完美拼合,中间露出微型存储卡的金属触点。
女人弯腰捡起存储卡,装进战术腕表的插槽里。全息投影突然在房间中央亮起,父亲临终前的影像出现在空气中,右脸的刀疤在像素光中微微颤抖。
"代号夜莺,代号夜莺..."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和妹妹是双生密钥...组织要的是...完整的..."
影像突然中断,女人的手枪再次抵住沈厉的太阳穴。窗外传来直升机的轰鸣,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书房的窗户,在墙上投下晃动的网格。
"时间到了,姐姐。"女人的唇擦过沈厉的侧脸,带着诀别的寒意,"是帮我把存储卡送出去,还是跟你的'组织'一起下地狱?"
沈厉看着她右脸那道熟悉的刀疤,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妹妹替她挡下的那把刀。鲜血滴在训练场上,开出一朵又一朵红色的花。当时妹妹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说:"姐姐别怕,我的心跳就是你的心跳。"
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近,楼下传来破门而入的巨响。女人突然抓住沈厉的手,将战术腕表戴在她手腕上。"记住密码是我们的生日。"她在沈厉唇上印下冰冷的一吻——和多年前妹妹每次执行任务前的告别一模一样。
当特种部队踹开书房大门时,沈厉正站在窗前,手中捏着那半块刻着"囍"字的吊坠。战术腕表的屏幕暗着,女人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摇篮曲》的旋律还在空荡的房间里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