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浸透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压在“圣荆棘”修道院的尖顶上。伊莎贝拉攥着银质十字架,指腹磨过边缘的雕花——那是三年前入团时,团长塞拉菲娜亲手为她戴上的。此刻十字架冰凉,却抵不过她掌心的汗。
“第三队报告,东区结界出现裂痕,侦测到三级暗影波动。”耳麦里传来卡米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伊莎贝拉,你的位置离得最近,先去牵制,我们五分钟后到。”
“收到。”伊莎贝拉压了压帽檐,黑色风衣下摆扫过石板路,靴跟敲出急促的节奏。东区的老教堂早成了废墟,月光从破窗钻进来,在地上拼出破碎的银斑。她刚绕到祭坛后,就看见一道黑雾正顺着墙角的裂缝往外渗,所过之处,石缝里的野草瞬间枯成灰。
“以圣父之名,缚!”她猛地甩出银链,链端的圣徽带着灼热的光砸向黑雾。黑雾发出刺耳的嘶鸣,翻涌着后退,却在半空凝出张模糊的脸,涎水般的粘液滴在地上,蚀出一个个小坑。
“又是你们这些穿黑袍的小丫头。”那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今晚的月亮这么好,不如陪我玩玩?”
伊莎贝拉没说话,左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圣水囊。她知道三级暗影最擅长蛊惑,当年她的师姐就是在这里被拖进裂缝,再也没出来。银链突然被黑雾缠住,一股巨力传来,她踉跄着差点摔倒,耳麦里卡米拉的声音陡然拔高:“伊莎贝拉!别硬拼!”
就在这时,破窗外突然掠过一道红影,快得像火焰。紧接着是弓弦震动的闷响,一支镀银的箭带着哨音钉入黑雾,箭羽上的符文瞬间亮起,黑雾像被泼了沸水般剧烈翻滚。
“谁说只有小丫头?”莉娜的声音带着笑,红色披风在月光下扬起漂亮的弧度,她手里的长弓还在微微震颤,“三级暗影也敢在圣城撒野,是忘了上次被我射穿左翼的滋味?”
黑雾显然认出了她,嘶鸣着就要往裂缝钻。伊莎贝拉趁机收紧银链,圣徽爆发出刺眼的光:“卡米拉,封印坐标锁定,快!”
“来了!”教堂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卡米拉推着一个半人高的铜制圣水盆,盆里的圣水泛着粼粼波光。她身后跟着抱着圣经的索菲亚,少女的声音清越如钟:“以圣子之血为引,封!”
圣水被泼向裂缝,银链与圣徽同时发力,黑雾在三重压制下渐渐缩成一团,最后“噗”地一声,化作缕青烟消散了。裂缝处的石墙泛起淡淡的金光,那是结界在自我修复。
伊莎贝拉瘫坐在地上,看着卡米拉给自己递来水壶,莉娜正弯腰拔那支银箭,箭尾的红羽沾了点黑雾的残渣,正慢慢变黑。索菲亚蹲在她身边,轻轻用手帕擦去她脸颊的灰:“还好你没事,刚才链锁快被挣断时,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是莉娜来得及时。”伊莎贝拉笑了笑,接过水壶灌了两口,“说起来,你不是在整理古籍吗?怎么也来了?”
“卡米拉说你一个人可能应付不来。”莉娜把银箭插回箭筒,红色披风下露出腰间别着的短刀,“团长刚发了新任务,城西的墓园发现了四级暗影的踪迹,这次得我们四个一起去。”
伊莎贝拉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十字架在胸前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着什么。她看向三个同伴——冷静的卡米拉,张扬的莉娜,温柔却最擅长布设结界的索菲亚,忽然觉得刚才的紧张都散了。
“走吧。”她理了理银链,“让那些暗影看看,猎魔女团的厉害。”
夜风穿过破窗,卷走了黑雾残留的腥气。四个身影消失在巷口,黑色与红色的衣摆在月光下交织,像暗夜里燃烧的星。
城西墓园的雾气裹着腐叶的腥气,缠上卡米拉的靴底。她举着圣灯扫过墓碑,光晕里浮出密密麻麻的爪痕——四级暗影的“蚀骨爪”,能直接穿透银质护具,上次团里的老成员就是被这爪子撕开了灵核。
“结界布好了吗?”莉娜搭箭上弦,弓弦绷得笔直,箭头对准墓园深处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影里正传来骨骼摩擦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枝间攀爬。
索菲亚指尖按在墓园入口的石碑上,淡金色的符文顺着石缝蔓延:“只能困住它十分钟,这东西的暗影能量比档案里记载的强三倍。”
伊莎贝拉握紧银链,忽然瞥见雾气里闪过一抹极淡的绿,像某种植物的汁液在发光。她刚想提醒同伴,那绿光就骤然炸开,化作无数藤蔓从地底窜出,精准地缠住了从槐树后扑出的暗影——那是头长着蝙蝠翅膀的巨狼,爪尖泛着幽蓝的毒光,此刻被藤蔓勒得发出暴躁的嘶吼。
“谁?”卡米拉猛地转头,圣灯的光刺破雾气,照出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她站在不远处的坟堆上,手里把玩着片柳叶,指尖划过藤蔓时,那些缠着巨狼的藤蔓竟开出细碎的白花,花瓣落在暗影身上,竟像硫酸般滋滋冒烟。
“叶柳伊?”莉娜的箭差点脱手——这个名字只在团长塞拉菲娜的加密档案里见过,据说三年前突然从团里消失,没人知道她的去向,档案里只标注着“擅长草木术,危险等级:未知”。
叶柳伊没看她们,只是盯着挣扎的巨狼,声音轻得像雾:“四级暗影不该有这么强的能量,有人给它喂了‘蚀心草’。”她屈指一弹,柳叶化作利刃削断巨狼的翅膀,“你们的结界困不住被强化过的暗影,我来补个阵。”
话音刚落,她脚下的泥土里突然冒出大片三叶草,叶片层层叠叠,在墓园上空织成个绿色的穹顶。巨狼的嘶吼声越来越弱,暗影能量撞在草叶上,竟被吸收成了叶片上的露珠。
“你怎么会在这里?”伊莎贝拉忍不住问,银链下意识绷紧——团长说过,叶柳伊的离开和当年“圣荆棘”修道院的一场大火有关,那场火烧掉了半个档案馆,也烧掉了关于“初代魔女”的所有记载。
叶柳伊转头看她,眼尾的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塞拉菲娜没告诉你们?当年放火烧档案的,就是这头暗影的主人。”她踢了踢地上奄奄一息的巨狼,“它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是你们藏在修道院地下的‘月光草’。”
卡米拉脸色骤变:月光草是压制高阶暗影的关键,只有团长和三位长老知道存放位置。
“别紧张。”叶柳伊摘下发间的绿簪,簪头的柳叶形宝石突然亮起,“我在草里藏了追踪符,它的主人跑不远。”她将簪子抛给索菲亚,“顺着绿光走,你们能找到它的老巢。”
莉娜皱眉:“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叶柳伊的目光掠过墓园角落那座无字碑,碑上爬满了常春藤,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因为那把火,也烧掉了我想找的东西。”她转身走进雾气,旗袍下摆扫过草叶时,所有白花瞬间凋零,“告诉塞拉菲娜,欠我的,该还了。”
雾气合拢,只留下那支绿簪在索菲亚手里发烫。卡米拉望着叶柳伊消失的方向,圣灯的光晕里,她忽然发现刚才叶柳伊站过的坟堆上,悄悄长出了一株从未见过的绿色植物,花瓣里盛着的露珠,映出了修道院档案馆的轮廓。
“先追暗影。”卡米拉握紧圣灯,“叶柳伊……我们迟早会再见到她。”
四人身影没入墓园深处时,那株植物的花瓣轻轻颤动,像是在无声地指引着方向。
索菲亚攥着那支绿簪,指尖被宝石的温度烫得发麻。绿光顺着簪身游走,在前方雾气里勾出条蜿蜒的轨迹,直指墓园后方的废弃钟楼。
“月光草的气息……”卡米拉突然停步,圣灯的光晕在她掌心收缩,“钟楼底下有个地窖,当年是存放圣物的地方,难道……”
莉娜已经搭箭冲上石阶,箭簇刺破钟楼腐朽的木门时,里面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众人跟着冲进楼内,只见阴影里蹲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们撕扯着什么——那东西泛着淡蓝的荧光,分明是月光草的叶片。
“放下它!”伊莎贝拉甩出银链,链端圣徽砸在那身影背上,却被一层厚厚的黑雾弹开。身影缓缓转身,露出张被暗影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火。
“是……前代守灯人?”索菲亚捂住嘴,档案里记载过这位三十年前失踪的长老,据说他因私藏暗影能量被逐出团,没想到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守灯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手里的月光草已被捏得稀烂:“叶柳伊……她果然让你们来了……”他猛地抬手,指甲暴涨成利爪,“当年她就该和档案一起被烧死,凭什么只有她能活着离开?”
黑雾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钟楼的木梁开始咯吱作响,索菲亚布下的三叶草阵在窗外剧烈摇晃,叶片上的露珠正迅速变黑。
“他的能量和钟楼地基绑在一起了!”卡米拉急声道,“直接攻击会让整座楼塌掉!”
就在这时,绿簪突然从索菲亚手中飞出,悬在半空发出清越的鸣响。无数翠绿的根须从地砖缝隙钻出,顺着守灯人的脚踝往上缠,所过之处,黑雾竟像冰雪般消融。
“叶柳伊的术法?”莉娜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没走!”
守灯人发出痛苦的嘶吼,试图扯断根须,却见那些根须上突然开出金色的花,花瓣飘落时,映出无数破碎的画面——燃烧的档案馆,叶柳伊抱着个木箱在火里奔跑,守灯人在身后投掷火球,塞拉菲娜站在远处,手里的圣杖迟迟没有落下……
“是你放的火!”伊莎贝拉失声喊道,“不是暗影,是你!”
守灯人的动作猛地僵住,黑雾剧烈翻涌,像是在抗拒着什么。根须趁机缠上他的脖颈,金色的花越开越盛,最后竟在他头顶聚成个光茧。
“塞拉菲娜……她早就知道……”守灯人望着光茧里浮现的叶柳伊的脸,声音里突然多了丝哭腔,“她只是不想让你们知道,当年是她把‘初代魔女’的血样交给我的……”
话音未落,光茧骤然收紧,守灯人化作无数光点,被根须吸入地底。绿簪轻轻落在地上,宝石里映出叶柳伊远去的背影,她手里提着个陈旧的木箱,正走向墓园外的晨雾。
钟楼的震动渐渐平息,三叶草阵重新亮起柔和的绿光。索菲亚捡起绿簪,发现簪尾刻着行小字:“档案馆的地窖,有未烧完的纸。”
卡米拉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圣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去修道院。”
四人走出钟楼时,晨光刚好刺破雾气。莉娜突然指着远处的山坡,那里有株柳树在风中摇曳,枝条上挂着片柳叶,正缓缓飘落向她们的方向。
“她在等我们。”伊莎贝拉握紧银链,十字架在晨光里泛着温暖的光,“这次,该我们去找她了。”
四人循着柳叶的指引往修道院走去,绿簪在索菲亚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什么。穿过晨雾笼罩的林地时,莉娜忽然停步,指着前方一棵老橡树:“看树干!”
树皮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地窖入口在祭坛第三块砖下”,字迹旁还画着个简易的十字架。伊莎贝拉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刻痕,忽然轻笑:“这是叶柳伊的笔迹,她总爱在数字后面画小圆圈。”
修道院的石墙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祭坛果然如刻字所示,第三块砖轻轻一撬就松动了,底下露出个黑黢黢的入口。卡米拉点亮圣灯往下照,楼梯蜿蜒通向深处,绿簪的光芒在前方引路,竟与墙壁上的烛台同时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可见两侧石壁上满是手绘的草药图谱。
“这是她的草药笔记!”索菲亚伸手触摸一幅金银花的素描,画旁标注着“可安神,与薄荷同煎最佳”,墨迹尚未完全干透,仿佛刚落笔不久。
走到地窖尽头,一扇木门后传来隐约的香气。推开门的瞬间,众人都愣住了——屋内堆满了木箱,打开的几个里装着晒干的草药、捆扎好的卷轴,最中央的木桌上,叶柳伊正坐在那里翻书,见他们进来,她指尖的干花书签轻轻飘落:“你们倒是比我预计的早了一刻钟。”
“守灯人说的血样……”莉娜刚开口,就被叶柳伊笑着打断:“那是我让他保管的‘初代魔女’血脉样本,怕被别有用心的人抢去。当年火烧档案馆,也是为了掩护这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她指了指墙上的地图,“守灯人执念太深,才被暗影趁虚而入。”
卡米拉拿起桌上一卷画轴,展开竟是叶柳伊与守灯人年轻时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学徒制服,笑得青涩。“原来你们以前……”
“他曾是我师兄。”叶柳伊合上书本,目光柔和,“后来理念不同罢了。”
此时,绿簪突然飞向木桌,与桌上的银质烛台碰撞出一串火花,烛台底座应声弹开,露出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徽章,与索菲亚的十字架徽章如出一辙。
“这是‘初代守护者’徽章。”叶柳伊推过来,“现在该交给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