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峡口的瞬间,周遭的声响骤然淡了。
风还在吹,却不再是山间清爽的林风。
冷,沉,裹着细碎的铁屑味,擦过脸颊的时候,像钝刀割过皮肉,带着若有若无的刺痛。
脚下不是松软的泥土。
是夯实的黑褐色岩土,踩上去硬邦邦的,缝隙里嵌着锈迹斑斑的甲片、断折的箭簇、磨损的刀镡。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了一段尘封的岁月上。
两侧岩壁高耸,直插天际。
岩石呈暗沉的铁灰色,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劈砍痕迹,深的地方有数尺,像是上古巨斧劈出来的豁口。缝隙里凝着暗红色的垢迹,像是干涸了万年的血,风一吹,便散出淡淡的腥气。
灰雾在身侧流淌,能见度不过数丈。
往里走几步,身后的峡口便隐在了雾里,连人声都淡了下去。
周遭静得诡异。
只有脚步声,还有风穿过岩缝的呜咽声。
像谁在暗处,低声哭。
青风剑派的弟子们走在前面,紧紧挨着,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泛白。
“师兄,我怎么觉得……后背发凉?”一个年轻弟子低声开口,声音发紧。
“别胡说。”走在他身旁的师兄沉声斥道,可自己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掌门在前,怕什么。区区残魂,翻不了天。”
话是这么说。
可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些。
李掌门走在队伍最前,青色护体灵光撑开三尺,将周身雾气尽数挡在外面。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两侧岩壁,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地方,比他预想的,还要邪性。
地底的煞气浓得像实质,神念探出数丈便被阻滞,根本探不到深处。
陈阳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混在散修里,不紧不慢。
青衫垂落,步履平稳。
周身没有半分灵光外放,看起来和普通凡人书生没什么两样。
可周遭的雾气,却像有意识般,自动绕开他身侧三尺,不敢靠近。
旁人察觉不到。
只当是风势使然。
陈阳的目光,缓缓扫过脚下的残片。
断箭的箭头是三棱形制,早已锈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可箭尖残留的淡淡道韵,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是上古制式的破甲箭。
当年的战场,定然惨烈至极。
连这峡口要道,都遗落了这么多兵戈残片。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缕极细的金光,顺着指尖没入地底。
沿着地脉裂隙,缓缓蔓延。
所过之处,淤积的细碎死气无声消融,游荡的零散残魂被轻轻一裹,便散了执念,化作点点莹光,归入天地。
动作极轻,极慢。
像春雨润地,悄无声息。
走在前面的修士们,毫无察觉。
只觉得周遭的寒意,似是淡了几分,紧绷的心神,也莫名松弛了些。
“咦?你们有没有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一个散修疑惑地搓了搓胳膊。
“是你走热了吧。”旁边的人笑道,“这鬼地方,冷才正常。”
说笑归说笑。
脚步却都轻快了些许。
一行人往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峡道渐渐开阔。
前方出现了一片平整的空地,约莫数亩大小。
空地上散落着不少残破的木桩、半塌的土坯墙,还有一排排锈蚀的铁架。看形制,像是一处上古兵营的遗址。
“是前营!”李掌门眼睛一亮,停下脚步,“古籍记载,陨星峡外峡曾驻过上古守军,看来就是此处了。”
弟子们顿时来了精神。
兵营遗址,说不定能遗落些上古功法、法器残片。
“都小心点。”李掌门叮嘱道,“四散查看,莫要走散。遇到异动,立刻发信号。”
“是!”
弟子们应声散开,三三两两,在残垣断壁间翻找起来。
其他散修见状,也纷纷动了,各自寻地方探查。
一时间,空地上人影错落,翻找的声响、低低的交谈声,打破了峡谷的沉寂。
陈阳没动。
他站在营门的位置,抬眸望着这片残破的营地。
营门的木桩早已朽烂,只剩下半截埋在土里,上面还留着深深的刀砍斧凿的痕迹。营地深处,还能看到坍塌的点将台轮廓,台基上染着大片深褐色的印记,像是当年积下的血渍。
风穿过残墙,发出呜呜的响。
像是万千兵士的低语。
陈阳能清晰地感知到。
这片营地里,沉睡着不少残魂。
大多是普通兵士,战死之后,执念不散,困在营地里,重复着当年的巡守、操练、御敌。
它们没有主动伤人。
只是困在自己的执念里,万年不醒。
方才峡口的战魂,是守营的门将。
而这里,是兵卒长眠之地。
“都是可怜人。”陈阳心底轻叹一声。
上古浩劫,生灵涂炭。
这些兵士,本是护世而死,是英雄。
却落得个魂困沙场、不得安息的下场。
他指尖微动。
这一次,不再是一缕金光。
而是无数细碎的金芒,像萤火般,从他身侧飘起,缓缓散向整片营地。
金芒很淡。
混在灰雾里,几乎看不出来。
只有凝神细看,才能捕捉到那点点暖光。
金芒飘到残墙处,飘到断戟旁,飘到坍塌的营房旧址上。
所过之处。
空气中的阴冷煞气,缓缓消散。
地面上沉睡着的残魂,被金芒轻轻裹住。
它们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一丝微光。
像是沉睡了万年,终于迎来了黎明。
残魂们停下了重复的动作。
有的拄着长枪,抬头望天。
有的坐在断墙上,像是在回忆家乡的方向。
有的拍了拍身旁袍泽的肩膀,嘴角露出释然的笑。
随后。
它们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
化作漫天莹光,随风而起。
飘向峡外,飘向故土的方向。
魂归天地,执念尽消。
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正在翻找宝物的修士们,毫无察觉。
他们只觉得周遭越来越暖,压在心头的沉闷感一扫而空。
“奇怪,怎么突然不冷了?”一个弟子抬起头,疑惑地望了望四周。
“说不定是咱们走到了背风的地方。”另一个弟子笑道,手里攥着半块锈迹斑斑的护心镜,“你看,我捡到个宝贝!说不定是上古法器!”
众人纷纷围过去看。
没人注意到。
营地深处,那些本该凶险的残魂,已然尽数安息。
陈阳站在营门口,静静看着漫天莹光飘远。
眼底带着几分温和。
能让忠魂安息,也算一件功德。
他神念微动,扫过整片营地。
确认没有遗漏的残魂,也没有暗藏的凶险,才收回目光。
目光一转,落在了营地西侧的一处角落。
那里,围着几个散修。
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神色亢奋。
“快看!这柄刀!还没锈!”
“我的天!真是上古兵器!你看这刃口,还锋利得很!”
“发了!咱们这次发了!”
几人围着一柄半插在土里的长刀,激动得语无伦次。
那刀约莫四尺长,刀身宽阔,刀柄缠着早已朽烂的麻布。刀刃泛着冷幽幽的寒光,没有半分锈迹,像是才刚入土不久。
刀身上,刻着细密的上古纹路。
隐隐有煞气,从刀身里散出来。
寻常人察觉不到,只觉得刀锋逼人。
可在陈阳眼里,那刀身上缠着厚厚的血煞之气,还有一缕极其凶戾的残魂附在上面。
是当年这柄刀的主人。
一位战死的校尉,执念附于兵刃之上,万年不散。
这刀,是凶刃。
谁拿了,便会被煞气侵体,轻则神智错乱,重则走火入魔,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快拔出来!看看是不是灵宝级别的宝贝!”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搓着手,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握刀柄。
“等等!”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修士皱眉,“这刀太邪性了,我看还是别碰为好。”
“邪性?越是邪性的宝贝,威力越大!”横肉散修嗤笑一声,“你不敢要,我要!”
说罢,他猛地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铮——!”
一声清脆的刀鸣响起。
长刀破土而出,寒光乍现。
就在刀身离土的瞬间。
一股浓郁的血煞之气,猛地从刀身里爆发出来。
像一只血色大手,朝着那散修面门拍去。
散修只觉得眼前一红,一股滔天的杀意直冲脑海。
他眼前瞬间出现了幻象。
尸山血海的战场,无数敌人朝他扑来。
“杀!杀!杀!”
散修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双眼瞬间变得通红,布满血丝。他握着长刀,猛地转身,朝着身旁最近的同伴砍去。
刀风凌厉,带着刺骨的杀意。
“你疯了!”那同伴大惊失色,慌忙躲闪,却还是慢了一步,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喷涌而出。
血腥味弥漫开来,像是刺激了那散修。
他笑得更加狰狞,挥着长刀,疯了般朝周围的人乱砍。
“不好!他被煞气侵体了!”
“快制住他!”
周围的修士们纷纷反应过来,拔出兵器上前围攻。
可那散修像是得了神力,刀势又猛又狠,寻常筑基修士根本近不了身。几个回合下来,又有两人被砍伤,倒在地上痛呼。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青风剑派的人也被惊动了。
李掌门带着弟子快步赶来,见状脸色一沉:“孽障!”
他长剑出鞘,青色剑光如匹练般斩出,精准地劈在刀身上。
“当!”
一声巨响。
散修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红着眼,又要扑上来。
“冥顽不灵!”李掌门眉头紧锁,指尖掐诀,便要使出禁锢法术,将人拿下。
可就在这时。
那柄长刀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刀身上的血煞之气,愈发浓郁。
一道模糊的虚影,从刀身里缓缓飘出。
身披校尉甲胄,面容模糊,手持长刀,浑身散发着凶戾的杀伐之气。
正是附在刀上的残魂。
被鲜血刺激,彻底醒了过来。
“是兵魂!”有人失声惊呼。
“完了……这校尉级的兵魂,比峡口的战魂差不了多少啊!”
众人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李掌门也脸色凝重,握紧了长剑,全神戒备。
校尉残魂飘在半空,空洞的眼眸扫过众人。
随即,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提着长刀,便朝着离它最近的李掌门斩来。
刀势沉猛,带着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
“来得好!”李掌门深吸一口气,灵力全力运转,青色剑光亮到极致,迎了上去。
“砰!”
刀剑相撞。
气浪炸开,周围的修士纷纷被震得后退。
李掌门身形一晃,退后了两步,脸色微微发白。
好强的力量!
这残魂没有神智,只凭本能杀伐,可战力竟堪比金丹中期!
他咬了咬牙,剑势一变,使出了青风剑派的绝学,和校尉残魂斗在了一起。
剑光纵横,刀气呼啸。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掌门渐渐落在了下风。
残魂悍不畏死,刀招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李掌门还要顾忌周遭弟子,束手束脚,时间一长,定然撑不住。
“掌门!”弟子们焦急万分,想上前帮忙,却又插不上手。
其他散修也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
上去也是送菜。
陈阳站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
他没急着出手。
这校尉残魂,虽凶,却还有救。
它的执念,是守营,是杀敌,是护身后的袍泽。
并非邪祟。
直接打散,太过可惜。
等李掌门撑不住了,再出手也不迟。
就当是,给这些修士,一场历练。
场中。
又斗了数十回合。
李掌门额角见汗,呼吸急促,剑势越来越慢。
校尉残魂却越战越勇,刀刀狠辣,招招致命。
“噗!”
李掌门躲闪不及,被刀气擦中肩膀,衣衫裂开,鲜血渗了出来。
“掌门!”弟子们惊呼。
“不行,再这么下去,李掌门撑不住的!”
“这残魂太凶了……咱们怎么办?”
众人慌了神。
就在这时。
校尉残魂猛地高举长刀,汇聚全身煞气,就要使出必杀一击。
刀身上血光暴涨,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掌门脸色煞白,知道躲不过去,只能咬牙横剑,准备硬接。
弟子们都闭上了眼,不敢看接下来的惨状。
可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
一道极淡的金光,悄无声息,点在了刀背之上。
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下。
可那势大力沉的一刀,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再也落不下去分毫。
校尉残魂剧烈震颤起来。
空洞的眼眸里,血光飞速褪去。
它僵硬地转过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周遭的血煞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像冰雪遇了暖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怎么回事?”
“刀停了?残魂不动了?”
李掌门也一脸错愕,保持着横剑的姿势,没敢动。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
那道淡金微光,顺着刀身,缓缓渗入了残魂体内。
校尉残魂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
它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刀,又看了看营地的方向。
像是想起了什么。
缓缓放下了长刀。
然后,它站直了身躯,对着营地深处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那是上古军礼。
是告慰袍泽,是复命归营。
礼毕。
它的身影,彻底散作点点莹光。
和之前的兵士残魂一样,随风飘向峡外。
归于天地。
那柄长刀,也失去了支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刀身上的寒光尽数褪去,变成了一柄普通的锈铁刀,再无半分凶煞之气。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满脸难以置信。
凶戾至极的校尉残魂,就这么……散了?
连点波澜都没起?
“又……又是前辈出手了?”有人颤声开口。
“肯定是!除了那位隐世前辈,谁能悄无声息化去兵魂?”
“前辈就在附近?!”
众人又惊又喜,四下张望,想要找出那位高人。
可看来看去,都是熟悉的面孔。
没人看出半点端倪。
李掌门回过神,收了长剑,对着虚空深深一揖:“晚辈李玄,再次谢过前辈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众人也连忙跟着行礼。
“多谢前辈!”
“前辈慈悲!”
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依旧没人回应。
风穿过残墙,呜呜作响。
像是前辈早已远去。
众人直起身,脸上满是敬畏。
“这位前辈,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行事如此低调,实力又深不可测,定是隐居在西境的元婴老怪!”
“有前辈在,咱们这趟陨星峡之行,安全多了!”
众人议论纷纷,心里踏实了不少。
连校尉残魂都能随手化去,峡里再凶险,有前辈在,也能逢凶化吉。
没人想到。
他们口中的前辈,就站在人群最后方。
靠着一面残墙,垂着眼帘,像是在闭目养神。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陈阳指尖的金光,早已收敛殆尽。
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他。
他抬眸,望了望峡谷深处。
校尉残魂已经是外围的顶尖战力。
再往里走,就是中峡的主战场遗址。
那里的残魂会更多,煞气会更重。
甚至,可能还有将级的战魂沉眠在地底。
更深处的陨星坠落之地,还藏着未知的域外邪异。
路还长。
不急。
慢慢走,慢慢清。
陈阳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跟着重新动身的人群,继续往峡谷深处走去。
青衫身影,没入灰雾之中。
前路雾色沉沉,杀机暗藏。
他却步履从容,眉眼平和。
一身光明藏于袖中,只待拨开迷雾,照彻万古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