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向西延伸。
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残破,被荒草掩埋了大半。越往山里走,人烟越稀。
道旁的草木,从鲜活翠绿,慢慢变得暗沉。叶片边缘泛着枯黑,枝干虬结扭曲,像是常年被阴风吹拂,失了生机。
风也变了。
暮云镇的风是清爽的,带着草木香。越往陨星峡方向走,风里的寒意越重,还裹着淡淡的铁锈味,像是尘封了万年的血气,散在风里。
寻常人闻不到。
修为浅的修士,也只当是山风阴寒。
唯有陈阳,一步一步走在山路上,能清晰感知到风里裹挟的细碎残念。有兵戈交击的脆响,有将士战死的嘶吼,有山河破碎的悲鸣。
很淡。
散在风里,稍纵即逝。
却是上古战场沉淀了万年的余韵。
陈阳步履平缓,青衫被山风掀起衣角,纹丝不动。周身萦绕着微不可察的淡金光晕,将扑面而来的阴寒煞气,悄无声息化在身侧。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
前方山道上,出现了三五成群的修士身影。
大多是年轻弟子,腰佩长剑,背负行囊,神色间带着几分亢奋与警惕。也有年长的修士,面色凝重,目光时不时扫过两侧山林,显然是忌惮陨星峡的凶险。
“快点走!趁着日头高,咱们赶到峡口扎营!”
“师兄,这陨星峡真有上古宝贝?我怎么觉得瘆得慌……”
“怕什么!有掌门和各位师叔伯在,外围的煞气伤不了咱们。真能捡到一块上古陨铁,咱们这趟就值了!”
几个青衫弟子结伴而行,嘴里低声议论着。
衣袍上绣着青风剑纹,正是昨日客栈里提到的青风剑派。
为首的是个中年修士,面容冷峻,背负双剑,步履沉稳,正是青风剑派的掌门,金丹后期的修为。他走在队伍最前,目光锐利,扫过周遭山林,眉头微微蹙着。
“都闭嘴。”中年修士沉声开口,“打起精神,陨星峡不比别处,稍有不慎,便要丢了性命。”
弟子们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
队伍脚步加快,顺着山道往峡口赶。
陈阳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位置,不疾不徐。像是个寻常赶路的书生,混在散修队伍里,毫不起眼。
沿途不断有修士汇入。
有宗门队伍,也有独行散修,还有骑着妖兽的世家子弟。人人神色各异,或贪婪,或谨慎,或亢奋,目标皆是陨星峡。
近来峡口雾气消散,传言有上古遗迹出世。
消息传开,引得西境修士纷纷赶来。
人人都想碰运气,捡机缘。
却没人想过,沉寂万年的凶地,为何突然雾气消散?是机缘现世,还是祸事将临?
陈阳走在人群里,听着周遭的议论,神色平静。
他能清晰感知到。
地底的死气并非消散,而是在往核心处收缩。就像猛兽蛰伏,收拢爪牙,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些贸然闯入的修士,怕是要给沉睡的地底凶煞,送上门的养料。
他没出言提醒。
大道独行,福祸自担。
旁人贪念作祟,主动涉险,他没有义务一一拦下。只要不闹到生灵涂炭,不波及凡人城镇,他便不会轻易出手。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
前方山势陡然收紧。
两座高耸的黑岩山峰对峙而立,中间一道狭窄的谷口,像是被巨斧劈开的痕迹。岩壁陡峭如刀削,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便是陨星峡的入口。
远远望去,谷口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雾气不浓,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死寂,像是一张大口,等着吞噬闯入的生灵。
峡口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
三三两两扎着营帐,或盘膝打坐,或聚在一起商议路线。见到青风剑派的队伍过来,不少人投来目光,神色各异。
“青风剑派的人也来了。”
“连李掌门都亲自出马,看来这次陨星峡真有大动静。”
“哼,来得多又如何?陨星峡深处凶险莫测,进去容易,出来难。”
窃窃私语声,随风散开。
陈阳跟着人流,走到峡口旁的一处岩石边停下。
他没扎营,也没凑群。
就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抬眸望着峡口内的朦胧雾气,神念悄然铺开,顺着地表缓缓渗入。
地底裂隙纵横交错,像一张密网,遍布整片峡谷。
灰黑色的死气顺着裂隙缓缓流淌,比暮云镇地底浓郁数倍。其中还夹杂着细碎的金铁杀伐之气,是上古兵器残留的兵煞。
偶尔有几缕残破的魂影,在裂隙中游荡。
皆是上古战死的兵士残魂,神智早已泯灭,只剩下本能的杀伐执念。被死气滋养万年,凶戾异常。
寻常修士一旦被缠上,轻则神魂受损,重则被吸尽生机,沦为行尸走肉。
“看来比预想的,还要乱一些。”陈阳心底暗道。
他原本以为,只是上古战场残留的死气淤积。
如今看来,地底深处,怕是还藏着更凶的东西。那些兵魂残念只是表层,真正的源头,还在峡谷最深处的地底。
不急。
先在外围看看。
陈阳收回神念,目光落回峡口。
此时,已经有按捺不住的散修,结伴往峡口里走了。一共五个人,皆是筑基修为,脸上带着亢奋,小心翼翼踏入灰雾之中。
“走!咱们也进去!捡不到宝贝,采几株阴属性的灵药也不亏!”
“怕什么!前人都探过路了,外围没什么大凶险!”
几人说说笑笑,身影很快没入雾里。
峡口外的修士们,都望着他们的背影,神情各异。有人观望,有人蠢蠢欲动,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他们的下场。
陈阳也看着。
他能清晰“看见”,那几人走入雾中后,周遭的细碎死气便像闻到血腥味的蚊虫,纷纷往他们身上缠去。
几人毫无察觉。
只觉得周身阴冷,裹紧了身上的法袍,还往身上贴了两张辟邪符。
辟邪符能挡寻常阴鬼,却挡不住这渗透肌理的万年死气。
走了约莫百丈远。
队伍最后面的一个矮个修士,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眼神变得呆滞,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喂,你怎么了?”前面的人回头喊他。
矮个修士没应声。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不对劲!”为首的修士脸色一变,快步走回去,伸手去拍他的肩膀,“老周,你说话!”
手刚搭上去。
矮个修士猛地抬起头。
双眼一片漆黑,没有眼白,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抬手就往为首修士的脖子上抓去。
指甲疯长,泛着青黑色的寒光。
“被煞气侵体了!”为首修士又惊又怒,侧身躲开,一掌拍在对方胸口,“快醒醒!”
一掌下去,矮个修士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剩下四人脸色煞白。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外围很安全吗?”
“是死气!这雾里有古怪!快退出去!”
四人慌了神,转身就往峡口跑。
可刚跑两步,周遭的雾气忽然浓了几分。四面八方传来细碎的金铁交击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喊杀声。
像是有千军万马,从雾里冲出来。
四人神魂震荡,脸色惨白,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眼前出现了幻觉,仿佛置身于上古战场,无数刀兵往自己身上砍来。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峡口外的修士们,听得清清楚楚。
人人脸色剧变。
“不好!里面有凶险!”
“快退!别进去!”
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纷纷往后退了几步,忌惮地望着峡口的灰雾。
青风剑派的李掌门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望着雾里,沉声喝道:“里面的人,能听到吗?往东边走!我来接应你们!”
雾里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没人回应。
死寂。
浓浓的死寂,从峡口里蔓延出来。
在场的修士们,都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刚才还活生生的五个人,进去不到一刻钟,就这么没了?
这陨星峡的外围,竟凶险到这种地步?
一时间,人人自危,再没人敢贸然闯入。
陈阳靠在岩壁上,神色平静。
他的神念,一直跟着那五个人。
矮个修士是被残魂入体,勾动了心底的贪念与恐惧,最终被死气吸干了生机。剩下四个,是被幻境所迷,神魂受创,若是没人救,撑不过半个时辰。
死不了,却要丢半条命。
陈阳没动。
他在等。
等这些自诩正道的宗门修士出手。
若是他们能救,他便不出手。
若是他们救不了,再看情况。
李掌门站在峡口,犹豫了片刻。
最终咬了咬牙,对身后弟子道:“你们在此等候,我进去看看。”
“掌门!不可!太危险了!”弟子们连忙劝阻。
“修行之人,见死不救,与魔道何异?”李掌门沉声道,“我自有分寸,不会深入。”
说罢,他周身灵力运转,护体灵光撑开,化作一道青色光罩,迈步踏入灰雾之中。
不愧是金丹修士。
护体灵光一出,周遭的死气纷纷避让,一时半会儿倒也伤不到他。
李掌门循着刚才的声音方向,快步往里走。
走了百余丈,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四个修士。个个面色灰败,口吐白沫,神智不清。旁边还有一具干瘪的尸体,正是最先出事的矮个修士。
“孽障!”李掌门怒喝一声,长剑出鞘,青色剑光斩向周遭雾气。
剑光凌厉,带着浩然正气。
雾气被斩开一道缺口,里面游走的几缕残魂发出尖啸,下意识往后退。
可很快,又有更多的残魂从雾气深处涌来。
密密麻麻,全是身着上古甲胄的兵士虚影,眼神空洞,手持残破兵器,朝着李掌门扑杀过来。
“区区残魂,也敢放肆!”李掌门不惧,剑随身走,青色剑网铺开,将残魂一一斩碎。
可残魂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像是无穷无尽。
而且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
李掌门渐渐感觉到了吃力。神魂传来阵阵眩晕感,护体灵光也在被死气缓慢侵蚀。
“不能久留!”他心底一沉。
弯腰抓起两个昏迷的修士,夹在腋下,转身就往峡口撤。
剩下两个,他实在顾不上了。
能救两个,已是极限。
刚退了没几步。
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比寻常残魂的尖啸,要厚重得多,也凶戾得多。
李掌门脸色剧变。
“不好!有更凶的东西!”
他不敢耽搁,全力催动灵力,往峡口狂奔。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像是身披重甲的古将,踏着大地,一步步追来。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
峡口外的修士们,也听到了脚步声。
人人脸色发白,握紧了兵器,紧张地望着雾里。
“什么东西?!”
“好强的煞气……怕是上古战将的残魂!”
“李掌门怕是有麻烦了!”
众人议论纷纷,却没人敢进去帮忙。
就在这时。
一道青影从雾里冲了出来。
正是李掌门。
他衣衫有些凌乱,呼吸急促,夹着两个昏迷的修士,脸色发白。刚冲出峡口,他便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掌门!”弟子们连忙上前扶住。
“快退!离峡口远点!”李掌门喘着气,沉声喝道。
众人慌忙往后退。
可雾气里的脚步声,却停在了峡口边缘。
没有追出来。
一尊身高丈二的重甲虚影,站在雾与光的交界处。浑身披着残破的黑色甲胄,手持一柄断裂的长枪,头颅空洞,没有面目。
滔天的凶煞之气,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隔着老远,都让人觉得心口发闷,神魂颤抖。
“是……是战魂!”有人失声惊呼。
上古战将的残魂,比普通兵士残魂强了何止十倍!
这等存在,怕是金丹修士都难以匹敌。
难怪陨星峡被称为禁地。
光是外围入口,就有这等凶物镇守,深处还得了?
重甲战魂站在峡口,空洞的头颅缓缓转动,像是在扫视外面的人群。
被它目光扫过的修士,皆觉得浑身一冷,如坠冰窖。
没人敢动。
场面一时僵持。
陈阳靠在岩壁上,目光平静地望着那尊战魂。
战将残魂,执念不散,困守峡口万年。
说凶,也凶。
说可怜,也可怜。
它本是上古护世的将士,战死沙场,魂归天地。却因战场煞气侵染,执念不消,沦为了只知杀伐的凶魂。
杀了容易。
可陈阳不想就这么打散它。
上古英烈,不该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能度化,便度化。
让残魂安息,让执念消散,也算告慰上古英灵。
就在这时。
峡口里的战魂,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它举起了断裂的长枪,枪尖指向峡外的人群。
周遭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涌。
“不好!它要冲出来了!”有人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其他人也慌了神。
战魂若是冲出峡口,他们这些人,怕是没人能挡得住!
李掌门脸色凝重,握紧长剑,挡在弟子身前。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就在战魂即将踏出峡口的刹那。
一道极淡的金色微光,悄无声息,从人群后方飘了过来。
很淡。
像一缕阳光,像一粒尘埃。
没人察觉。
金光轻飘飘落在战魂身上。
原本凶戾滔天、即将冲出来的重甲战魂,动作猛地一僵。
高举的长枪,停在了半空。
空洞的头颅,微微颤动。
周遭翻涌的雾气,瞬间平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不动了?
李掌门也一脸疑惑,握紧的长剑没敢放下,警惕地望着战魂。
在众人看不见的视角里。
那道淡金色的微光,正缓缓渗入战魂的甲胄之中。
包裹着它残破的魂体,一点点抚平它的暴戾,消解它的执念。
战魂空洞的头颅里,渐渐浮现出细碎的画面。
金戈铁马的战场。
保家卫国的誓言。
同生共死的袍泽。
还有……城破时的不甘与悲愤。
万年的杀伐执念,在温润的金光里,一点点松动,一点点消解。
战魂缓缓放下了长枪。
庞大的身躯,微微弓起,像是在对着远方行礼。
那是故国的方向。
那是苍生的方向。
随后,它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甲胄、长枪、残破的身躯,都像风沙般,缓缓消散。
化作点点莹光,散在风里。
魂归天地。
执念尽消。
峡口的灰雾,也随之淡了一大片。空气里的凶煞之气,消减了不少。
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峡口外的修士们,全都看傻了。
“消……消失了?”
“怎么回事?那战魂怎么突然就散了?”
“谁出的手?!是哪位前辈高人在此?”
众人又惊又疑,四下张望,想要找出出手的人。
可看来看去,都是熟面孔。
没见着什么隐世高人。
李掌门也一脸茫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虚空躬身行礼:“晚辈青风剑派李玄,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化解此劫!”
他知道。
定然是有高人暗中出手。
否则一尊上古战魂,不可能说散就散。
可他连对方是谁、在哪都不知道。
其他修士也纷纷反应过来,跟着行礼。
“多谢前辈出手!”
“前辈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声声道谢,回荡在山谷间。
却没人回应。
仿佛出手的人,早已离去。
众人又等了片刻,见始终没有动静,才纷纷直起身,脸上满是敬畏与好奇。
“这位前辈,不知是何方神圣?”
“能悄无声息化去上古战魂,修为至少是元婴老祖!”
“没想到西境竟藏着这等人物……咱们能得前辈庇护,也算幸运。”
众人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崇敬。
陈阳靠在后方的岩壁上,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
他垂着眼帘,神色平静。
仿佛刚才出手的人,不是他。
旁人的崇敬与道谢,他也没放在心上。
不过是顺手为之。
度化一缕忠魂,了结一段万年执念。
仅此而已。
他抬眸,望了望峡口深处。
战魂虽灭,可里面的残魂还有很多。地底的死气,也依旧浓郁。
更深处,还藏着未知的凶险。
不急。
慢慢走,慢慢清。
万年沉淀的沉疴,不是一朝一夕能解的。
陈阳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迈步,朝着峡口走去。
步伐平缓,不疾不徐。
青衫身影,混入重新往峡口聚集的修士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没人知道。
这道看似平凡的身影,即将踏入这片沉寂万年的古战场。
将以一身光明,驱散万古黑暗。
将以苍生道心,告慰万千英灵。
峡风卷着灰雾,扑面而来。
陈阳一步踏入其中。
身影很快没入朦胧的雾气里。
前路漫漫,凶吉未知。
他却步履从容,眼神坚定。
只因。
心有正道,便无惧黑暗。
身有光明,便照彻万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