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京城。晨钟刚刚敲过,文武百官还在午门外候朝,陆江来、郁淮玥、顾言三人却被内侍径直引向了皇宫偏殿。这是皇帝特许的“急事急办”——边关战事迫在眉睫,而牵扯朝臣的通敌大案,必须速审速决。
偏殿内,气氛凝重如铁。皇帝端坐御案后,面色沉肃。左右下首,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司长官依次而坐。兵部尚书、茶马司正副使等涉案衙门的主官也被特旨列席。所有人都意识到,今日这场审讯,将震动朝野。
“臣陆江来,叩见陛下。”陆江来身着四品武将常服,行跪拜大礼。郁淮玥与顾言随他跪拜。
“平身。”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陆爱卿,你奏章中所言‘茶马通敌’一案,人证物证可都带来了?”
“回陛下,人证物证,俱已带到。”陆江来从怀中取出一本奏疏,双手呈上。内侍接过,转呈御案。
皇帝展开奏疏,越看脸色越沉。奏疏详细罗列了“茶马”集团的三大罪状:走私军械、拐卖人口、私采茶晶。每一条都附有证据线索,直指茶马司副使张文远。
“张文远。”皇帝抬眼,看向茶马司的席位。
一位身着绯袍、年约四十的中年官员出列跪倒:“臣在。”此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正是茶马司副使张文远。他表面镇定,但袖中双手已微微发抖。
“陆江来所奏,你勾结西域、走私军械、拐卖人口、谋害荣家三小姐,可有此事?”
张文远叩首,声音洪亮:“陛下明鉴!臣蒙圣恩,执掌茶马贸易,夙夜忧勤,不敢有失。陆江来所奏,纯属构陷!臣与那荣家三小姐素不相识,何来谋害之说?至于走私、拐卖,更是子虚乌有!此乃陆江来为脱己罪,攀诬朝臣,请陛下明察!”
“构陷?”陆江来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卷血书,“张大人可识得此物?”
内侍将血书呈上御案。皇帝展开,眉头紧锁。那正是三小姐荣芷兰的绝笔血书,字字泣血,指控茶马司某“大人”勾结赵谨,走私贩奴。
“此物从何得来?”皇帝问。
“回陛下,此乃十五年前荣家三小姐遇害前所书,藏于双层地图夹层之中。臣妻以家传秘法激发,方得显现。”陆江来道,“血书中所指‘茶马司某大人’,经查,正是时任茶马司主事、现任副使——张文远!”
张文远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陛下,一张血书,真伪难辨,如何能作证?焉知不是陆江来为构陷臣,伪造此物?”
“伪造?”顾言忽然开口,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张大人可识得此物?”
那枚西域纹戒指在殿中烛光下泛着冷光。张文远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此乃西域金帐王庭密使信物。”顾言高举戒指,朗声道,“三年前,我母亲从西域托人送回此物,内藏密信。信中说,当年在断魂谷下令灭口荣三小姐的,正是佩戴此戒之人。而此戒的原主,便是张文远张大人!”
“胡说八道!”张文远厉声道,“本官从未见过此物!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文书,也敢污蔑朝廷命官?”
“下官来历不明?”顾言惨笑,“下官母亲顾氏,十五年前在边境被拐,卖往西域。她为查真相,潜入金帐王庭,成为文书女官。这枚戒指,是她冒死送回的证据!张大人,你敢对着这枚戒指发誓,说你从未见过它吗?”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戒指上。
张文远咬牙:“本官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陆江来又取出一卷地图,“那这份工部秘藏的地图,张大人可认得?”
地图展开,正是那卷在茶晶矿脉中发现的、盖有工部官印的矿脉详图。皇帝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工部几十年前就知道矿脉存在,却秘而不宣,这是欺君之罪!
“还有,”陆江来最后取出一份口供,“这是荣家内奸赵姑爷的供词。他供认,十五年前受你指使,与赵谨合谋,在断魂谷害死荣三小姐。事后,你助他掌控荣家产业,成为你在荣家的眼线。此次为阻挠翻案,你又命他下毒谋害证人顾言。人证物证俱在,张大人还有何话说?”
张文远脸色煞白,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突然向着皇帝重重叩首:“陛下!臣冤枉!这些所谓证据,皆是陆江来伪造构陷!臣有人证,可证明陆江来胁迫顾言,伪造证物!”
皇帝皱眉:“人证何在?”
“传人证上殿!”殿外内侍高唱。
一个身着粗布衣裳、面容沧桑的中年汉子被带上殿。他一进殿便跪地磕头:“草民王五,叩见陛下!”
“你是何人?”皇帝问。
“回陛下,草民原是荣家镖局的镖师,十五年前曾在断魂谷走镖。”王五声音发颤,“那日、那日草民亲眼看见,陆大人拿着那枚戒指和血书,逼着顾文书按他的手印,说是要、要构陷张大人……”
殿中哗然。几位原本中立的大臣看向陆江来的目光顿时变了。
张文远眼中闪过得意,面上却做出悲愤状:“陛下明鉴!陆江来为脱己罪,先伪造证据,又胁迫人证,其心可诛!请陛下为臣做主!”
皇帝看向陆江来:“陆爱卿,你可有话说?”
陆江来还未开口,郁淮玥忽然出列,向着皇帝盈盈一拜:“陛下,民妇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这位王镖师。”
皇帝颔首:“准。”
郁淮玥走到王五面前,温声问道:“王镖师说,十五年前在断魂谷走镖。不知走的是哪趟镖?押送何物?雇主是谁?镖银多少?”
王五一怔,支吾道:“这、这太久远了,草民记不清了……”
“记不清?”郁淮玥微笑,“那我帮你回忆。荣家镖局十五年前的账册,我昨日刚好看过。那年二月,断魂谷一带只有一趟镖,是押送一批新茶种往边境。镖头姓李,不姓王。随行镖师共八人,名单在此——”
她从袖中取出一页抄录的名单,朗声念出八个名字。其中并无“王五”。
王五脸色大变。
郁淮玥继续道:“而且,那趟镖二月十五出发,二月十八遇袭。而三小姐的血书,是二月十四所写。王镖师,你说你亲眼看见陆大人逼顾文书按手印,莫非你能未卜先知,在血书写成之前,就知道它会成为证据?”
“我、我……”王五语塞。
“还有,”郁淮玥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你是荣家镖局的镖师。可荣家镖局所有镖师,右手虎口皆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你的手——”
她突然抓起王五的右手,高举示众。那只手虽然粗糙,但虎口处并无厚茧,反而掌心有几个特殊位置的老茧。
“这是常年打算盘磨出的茧子。”郁淮玥冷声道,“你不是镖师,是账房。说,是谁让你来作伪证的?”
王五浑身发抖,突然崩溃大哭:“是、是张大人!他给了小的一百两银子,让小的这么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
殿中一片死寂。张文远面如死灰,瘫坐在地。
皇帝脸色铁青,正要开口,郁淮玥却再次拜倒:“陛下,伪证虽破,但张大人或许还会说,血书、戒指、地图,皆可伪造。民妇恳请陛下,允许民妇呈上一件先祖遗物,以证真相。”
“何物?”
“荣家传世之宝——茶魄石。”
内侍捧上一个锦盒。郁淮玥打开,取出那块深褐色的茶魄石,置于殿中特设的几案上。然后,她腕间的星陨石在袖中微光流转。
“此石乃先祖所传,据说有灵,可录旧事。”郁淮玥向着皇帝深深一拜,“三小姐在血书末尾,用特殊药水写了一段密文。此密文需以茶魄石为引,方能解读。民妇愿当庭一试,请陛下准允。”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准。”
郁淮玥深吸一口气,将星陨石轻轻贴在茶魄石上。两石相触,殿中烛火突然一暗,旋即,茶魄石爆发出璀璨金光!光芒在空中交织,竟在殿中竖立的屏风上,投射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个阴暗的仓库。画面中没有具体人像,只有一道道代表交易的光标、线条。光标旁浮现出文字:时间,十五年前二月初十;地点,茶马司丙字三号仓;货物,军械三百件、女子二十七人;经手人,茶马司主事张文远;印鉴,丙三特批。
最触目惊心的是,画面最后定格在一枚放大的官印图案上。图案旁,缓缓浮现一行小字:“此印预留暗码:丁未辛酉甲寅。”
满殿死寂。所有人都看向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脸色凝重,起身奏道:“陛下,官印预留暗码,乃各衙门主官为防伪造,在官印上做的隐秘标记。此码只有掌印者本人和工部备案知晓,外人绝无可能得知。”
皇帝盯着张文远:“张卿,你的官印暗码,可是‘丁未辛酉甲寅’?”
张文远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说!”皇帝厉喝。
“……是。”张文远颓然垂首。
“砰”的一声,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好一个茶马司副使!好一个朝廷命官!走私军械,拐卖人口,谋害忠良,通敌卖国——张文远,你该当何罪!”
张文远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突然嘶声道:“陛下!臣、臣也是奉命行事!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工部刘侍郎指使的!他说,茶晶矿脉事关重大,必须掌控在咱们自己人手里……永平侯倒台后,就是他接手了‘茶马’集团,是他在背后谋划一切!”
“刘侍郎?”皇帝眼神一厉,“可是已致仕的工部侍郎刘文正?”
“正、正是他……”
殿中再次哗然。刘文正,永平侯的妻弟周文渊的挚友,工部元老,三个月前刚以年老体衰为由致仕。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老人,竟是“茶马”集团的真正核心。
“陛下,”顾言突然开口,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此乃臣母冒死从西域送回的最后一份密信。信中说,‘茶马’集团与金帐王庭已达成密约,待边境大乱,便割让茶山部分矿脉给西域,换取他们在朝中的支持。此约的签署人,正是刘文正与西域大王子。”
内侍将密信呈上。皇帝看完,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割让国土,这是滔天大罪!
“好,好得很。”皇帝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殿臣子,“一个茶马司,一个工部,勾结西域,走私贩奴,私占矿脉,还要割地卖国。我大周的朝堂,何时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陛下息怒!”满殿臣子齐刷刷跪倒。
皇帝看向陆江来:“陆爱卿,此案由你查明,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陆江来叩首:“臣以为,当立即缉拿刘文正,彻查茶马司、工部,肃清余孽。边境战事,亦与此案息息相关。臣请旨,即刻赴边,一则退敌,二则切断‘茶马’集团与西域的联系。”
“准。”皇帝沉声道,“即日起,陆江来官复原职,加兵部侍郎衔,总领茶山边防。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张文远案,务必挖出所有涉案之人。刘文正……着锦衣卫即刻捉拿,不得有误!”
“臣遵旨!”
退朝时,已是午后。陆江来、郁淮玥、顾言三人走出宫门,阳光刺眼。
“终于……真相大白了。”顾言长舒一口气,眼中却有泪光,“母亲,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陆江来拍拍他的肩:“你放心,陛下既已下旨,令堂的下落,定能查到。”
郁淮玥却望着宫墙外的天空,轻声道:“真相大白,只是开始。茶马集团虽破,但朝中积弊已深,边境战事未平,女子境遇依旧艰难……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陆江来握住她的手:“再长的路,我们一起走。”
顾言忽然道:“陆大人,荣小姐,我有一事相求。”
“请讲。”
“此间事了,我想去边境。”顾言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母亲最后的消息是从边境传来的,我想去那里找她。而且……茶马集团虽破,但他们在边境经营多年,余党未清。我对西域、对边境熟悉,或可助大人一臂之力。”
陆江来与郁淮玥对视一眼,点头:“好。我三日后启程赴边,你可随行。”
“多谢大人!”
回到驿馆,郁淮玥在房中取出茶魄石和星陨石。两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秘密。
“淮玥,”陆江来从身后环住她,“今日在殿上,你以茶魄石显影,震惊四座。陛下看你的眼神……很是不同。”
郁淮玥靠在他怀中:“陛下是明君,他看重的不是我是男是女,而是我能为朝廷做什么。今日之后,我在陛下心中,或许不再只是‘荣家四小姐’,而是一个……可用之人。”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很多事。”郁淮玥望着窗外,“开女子学堂,让女子读书明理;建女子驿传,让女子有生计、有依靠;还有边境那些被拐卖、被欺压的女子,我想帮她们……”
“那就去做。”陆江来吻了吻她的发顶,“我说过,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做。现在,我还没走,但你的路,终于可以开始了。”
郁淮玥转身,看着他眼中坚定的支持,心中涌起暖流。她轻轻点头:“好。”
窗外,春阳正好。宫城巍峨,街市熙攘,这座古老的帝都,在经历了一场震荡后,似乎正在酝酿着新的生机。
而千里之外的茶山边境,战云密布,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真相虽然大白,但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