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惊蛰。春雷在临霁城上空滚过,带来开春后的第一场细雨。雨水洗刷着茶山,嫩绿的茶芽在枝头舒展,本该是茶农最忙碌欢喜的时节,荣府议事堂内却笼罩着一片阴云。
陆江来站在堂前,手中握着今晨刚刚送达的军报。绢帛上的字迹被雨水洇湿了些许,但内容依旧触目惊心:
“二月初一,西域金帐王庭先锋军三千,突袭茶山隘口东侧无名谷。守军依前令固守隘口,未予追击。敌退后,未将遣斥候探查,发现敌军于谷中搜索,似在寻找通道。同日,隘口西侧鹰愁涧亦有小股敌军出没,行迹诡秘,不似寻常攻关。疑敌已知晓茶山密道,意在潜入。边情紧急,伏乞定夺。”
落款是茶山隘口守将陈骁的印章,墨迹新鲜,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他们不是要攻关。”陆江来将军报递给郁淮玥,声音低沉,“是在找路。找那些通往茶山深处、通往矿脉的密道。”
郁淮玥看完,抬头与他对视:“顾言说过,茶马集团在推动边境摩擦,制造混乱。现在,混乱来了。”
话音刚落,堂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茶衣卫浑身湿透冲进来,单膝跪地,捧上一封火漆密封的急信:“大人,京城六百里加急!”
陆江来接过,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是陛下中旨。”他将信递给郁淮玥,自己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细雨,“都察院三位御史联名弹劾,罪名有三:其一,勾结钦差随员顾言,伪造矿脉证据,欺君罔上;其二,擅启边境争端,引西域大军犯境;其三……”他顿了顿,“旧事重提,说‘杀妻旧案’是我为攀附荣家,构陷赵谨所编。如今赵谨已死,死无对证,他们便说整个案子都是假的。”
郁淮玥快速看完信,指尖微微发凉:“弹劾的御史,是什么人?”
“一个姓王,永平侯的门生。一个姓李,礼部侍郎周文渊的姻亲。还有一个姓张……”陆江来冷笑,“是现任茶马司副使张文远的同年。”
“茶马司副使……”郁淮玥想起顾言的话,“就是那个实权人物?”
“未必是核心,但肯定是重要棋子。”陆江来回身,目光如炬,“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发难,用意很明显。三月之期将满,边境又起战事。若我不能退敌,便是欺君之罪,两罪并罚,必死无疑。若我赴边退敌,就无暇顾及旧案,他们便可趁机销毁证据,甚至……对顾言和你下手。”
双线危机,如两把利剑,悬在头顶。
议事堂内陷入沉默。炭火噼啪作响,雨声敲打窗棂,衬得堂内越发寂静。
荣善宝匆匆赶来,看过两封信后,面色凝重:“边境不能不救。但若你此时离京,朝中那些弹劾便会坐实。他们会说你是畏罪潜逃,甚至会趁机对荣家下手。”
陆江来何尝不知。他走到案前,案上摊着边境地图和朝中的人脉图。一边是国门安危,一边是身家性命。赴边,则可能失去自证清白的机会;留京,则可能贻误军机,导致边境失守。
“我去边境。”他终于开口,声音坚定,“陛下予我三月之期,本就是要我戴罪立功,保境安民。边境若失,茶山不保,矿脉落入敌手,一切都是空谈。至于朝中弹劾……”
“至于朝中弹劾,我来解决。”郁淮玥忽然道。
陆江来和荣善宝同时看向她。
郁淮玥走到案前,指尖轻点地图上的茶山隘口,又移至代表京城的标记:“他们想让我们二选一,我们偏要全选。江来,你公开上书,请求‘带罪巡边’。”
“带罪巡边?”陆江来皱眉。
“对。”郁淮玥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你在奏折中写明,已知朝中弹劾,但边境军情紧急,不得不先赴国难。请陛下准你带罪之身,赴边统军。同时——”她顿了顿,“请求押解重要证人顾言,及一干新查获的证据入京,于陛下面前,边关军报之中,公堂之上,三线对质。”
陆江来眼睛一亮:“你是说……”
“将边境战事、朝堂弹劾、陈年旧案,三件事捆绑在一起。”郁淮玥声音清晰,“你赴边,是真;证据入京,也是真。他们在朝中弹劾你,我们就将战场拉到陛下面前。你要在奏折中暗示,此案牵扯甚广,涉及朝中重臣,非陛下亲审不能明断。如此,陛下必会重视。”
荣善宝接话:“而边境战事,恰好证明了此案的真实性——若非茶马集团与西域勾结,西域大军为何偏偏此时犯边,又为何直指茶山密道?”
“好一个以案破局,以战止战。”陆江来抚掌,“此计甚妙。只是……”他看向郁淮玥,“顾言入京,路途遥远,恐有危险。”
“所以我们要演一场戏。”郁淮玥微笑,“一场给‘茶马’集团看的戏。”
当日午后,陆江来便拟好奏折,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同时,荣府开始“忙碌”起来——茶衣卫频繁调动,库房清点药材粮草,一副即将远行的模样。
消息很快传开。临霁城中议论纷纷,都说陆大人要赴边退敌,而那位留在荣府的顾文书,也将作为重要证人被押送入京。
是夜,荣府后厨。
厨娘刘妈像往常一样,为经籍阁的顾文书准备夜宵。一碗鸡丝面,一碟酱菜,一壶清茶。她将食盒交给值守的茶衣卫,茶衣卫检查后,送入经籍阁。
顾言正在灯下整理古籍,见夜宵送来,道了声谢,便坐下用膳。他先喝了口茶,正要吃面,动作忽然一顿。
茶的味道不对。极其细微的差异,若非他自幼随母学医,对气味格外敏感,几乎难以察觉。这茶里,被下了药。不是立刻致命的毒药,而是一种会让人逐渐虚弱、三五日后暴毙的慢毒。
他不动声色,假意吃了几口面,便称饱了,将食盒放在门外。待茶衣卫取走食盒,他立即从怀中取出母亲给的解毒丸服下,然后悄然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窗外,陆江来和两名茶衣卫早已等候多时。
“果然来了。”陆江来低声道。
顾言点头:“是慢毒。下毒的人很小心,用量刚好够我撑到入京前后毒发。届时死无对证,还会反咬你们杀人灭口。”
陆江来眼中寒光一闪:“走。”
三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来到后厨附近。厨娘刘妈正在收拾灶台,嘴里哼着小曲,浑然不知危险临近。
突然,房门被推开。刘妈吓得一哆嗦,见是陆江来,慌忙行礼:“大人……”
“拿下。”陆江来冷声道。
两名茶衣卫上前,一左一右制住刘妈。刘妈吓得脸色惨白:“大人饶命!老奴、老奴不知犯了何罪……”
“不知?”陆江来从怀中取出那壶茶,“这茶里的药,是谁让你下的?”
刘妈浑身一颤,强自镇定:“大人明鉴,老奴不知什么药……”
“搜。”陆江来下令。
茶衣卫迅速搜查后厨,很快在灶台下的暗格里找到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白色粉末,正是那种慢毒。
“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陆江来盯着刘妈。
刘妈瘫软在地,终于崩溃:“是、是赵姑爷让老奴做的!他说、说事成之后,给老奴儿子在茶行安排个好差事……老奴一时糊涂,求大人开恩啊!”
“赵姑爷?”陆江来想起此人。赵姑爷是荣家旁支的女婿,掌管着荣家在临霁城的三家茶铺,一向低调本分,没想到竟是“茶马”集团埋在荣家的暗桩。
“带路。”
赵姑爷的院子在荣府东侧,此时已熄了灯。陆江来带人破门而入时,赵姑爷正在书房烧东西。见众人闯入,他先是一惊,随即强作镇定:“陆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陆江来不答,上前一脚踢开火盆。盆中,几封烧了一半的信件还在冒着青烟。他迅速泼水灭火,捡起残信。信上字迹虽残缺,但能看清“茶马司张副使”、“边境事成”、“矿脉”等字样。
“赵姑爷,解释解释?”陆江来将残信扔在他面前。
赵姑爷脸色煞白,但仍咬牙道:“陆大人,这些不过是寻常书信往来,何罪之有?”
“寻常书信?”陆江来冷笑,“那刘妈供你下毒谋害证人,也是寻常?”
赵姑爷眼神闪烁:“那刁奴诬陷!我根本不认识她!”
“是吗?”顾言忽然开口,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赵姑爷可认得此物?这是我母亲从西域送回的,她说当年在断魂谷,下令灭口三小姐的人,腰间就佩着这枚玉佩。玉佩背面,刻着一个‘赵’字。”
赵姑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
陆江来上前,一把扯下他腰间玉佩。玉佩翻转,背面果然刻着一个“赵”字,与顾言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十五年前,你是茶马司派到荣家的眼线。”陆江来声音冰冷,“三小姐截了你们的‘货’,你便与赵谨合谋,将她诱至断魂谷灭口。事后,你凭着这份‘功劳’,在茶马司的扶持下,逐步掌控荣家部分产业,成为他们在荣家的内应。我说得可对?”
赵姑爷浑身发抖,终于瘫坐在地:“我、我也是被迫的……当年我欠下巨额赌债,茶马司的张副使找上门,说只要我听话,便帮我还债,还保我荣华富贵……我、我没办法啊!”
“张副使?可是茶马司副使张文远?”
“是、是他……”赵姑爷颤声道,“他是永平侯妻弟周文渊的得意门生,周文渊致仕后,他便成了‘茶马’集团在朝中的代言人之一。此次弹劾大人,就是他在背后推动。他说、说只要除了大人和顾言,矿脉和茶路便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他还打算做什么?”
“他、他本月会以巡查茶马贸易为名,亲临临霁。实则是要与西域来的密使会面,商定割让部分矿脉的细节……”
陆江来与顾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割让矿脉,这是通敌卖国!
“押下去,严加看管。”陆江来下令。
茶衣卫将面如死灰的赵姑爷拖走。书房内,只剩下陆江来和顾言。
“张文远本月会来。”顾言低声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陆江来点头:“我会尽快赴边。临霁这边,就交给你和淮玥了。”
子夜,书房。
陆江来在灯下擦拭佩剑。剑身映着烛光,泛着幽冷的寒芒。郁淮玥坐在一旁,默默整理着一个药箱。金疮药、止血散、解毒丸……她将每一种药都仔细包好,贴上标签。
“边关苦寒,这些药你带着。”她将药箱推到他面前。
陆江来接过,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会平安回来。”
郁淮玥轻轻抽出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是几片星陨石的碎片。这些碎片是她这些日子悄悄磨制的,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光滑温润,泛着幽蓝光泽。
她走到陆江来面前,解开他的外袍,露出里面的软甲。软甲心口处,有一个暗袋。她将一枚星陨石碎片仔细嵌入暗袋内衬,然后用针线细细缝好。
“此石共鸣,千里如一。”她轻声说,指尖轻抚那片微凉的石头,“你若遇险,我必知晓。”
陆江来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等我回来。”
郁淮玥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许久,才轻声道:“江来,此去凶险,不必强求战功。保全自己,便是保全一切。”
“我知道。”陆江来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若得胜,便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什么恩典?”
“许你堂堂正正,做你想做之事。”他看着她,眼中是难得的温柔,“你不是一直想为女子做些事吗?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做。”
郁淮玥眼中泛起涟漪,轻轻点头。
窗外,雨已停。夜空如洗,繁星点点。茶山深处,矿脉的微光与星光交相辉映,仿佛在为一个新的黎明默默守候。
而黎明之前,必是最深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