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宰回到无归海府邸时,残阳正将最后一道血色的光晕涂抹在飞檐的嘲风兽首上。他指尖尚未触及府门,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涟漪便已掠过他的皮肤——结界破了。
那层由他亲手布下、寻常仙者连靠近都会觉得刺痛的琉璃光障,此刻如同被蛮力撕碎的蛛网,残留的灵力丝线在暮色中无力地垂落、消散。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从他心底腾起,眸色沉得比这即将降临的夜色还要浓重。他周身气息骤然敛住,像一头踏入领地被侵犯的猛兽,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府内。
府中静得出奇,唯有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他循声而去,玄色靴履踏在青石板上,未发出半点声息。越过月洞门,他看到厨房灶台前,一个穿着素净侍女衣裙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揉按着案板上的面团。空气中弥漫着葱油与面食焙烤时特有的焦香,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给这过分寂静的府邸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近乎虚伪的暖意。
是明意。那个一月前,在花月夜因笨手笨脚而被主事责打,又被他带回府中的小仙侍。
就在这时,识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准时响起,打破了他心头的杀机与猜疑。
【日常任务完成:安然返回府邸。奖励积分:+1。】
【新任务发布:品尝制作中的食物。奖励积分:+5。】
是郁淮玥……或者说,是“系统”。纪伯宰眼底翻涌的暗潮微微平息。即便她如今只剩下一道没有记忆、只会发布任务的神念,也依旧在无形中牵制着他的行动。这微不足道的5个积分,像一根细线,暂时拴住了他即将爆发的戾气。
明意恰在此时转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讨好:“大人,您回来了?”她放下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飞快扫过纪伯宰的身后和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奴婢想着您今日劳顿,便擅自做了些家乡的葱油饼……”
纪伯宰没有错过她那一闪而逝的探寻目光。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温热的气息,却字字如同试探的冰针:“本座的结界,是你动的?”
明意浑身一颤,目光游移,不敢与他对视,言辞闪烁:“结界?奴婢……奴婢灵力低微,怎敢触碰大人的仙法……方才、方才只是觉得院中似乎有异响,所以才……”她的话语支离破碎,漏洞百出。
看着她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纪伯宰心中那股因结界被破而引燃的怒火,奇异地转化为一种冰冷的不耐。他撤身,眉头微蹙,对闻讯赶来的荀婆婆冷淡吩咐:“性情木讷,言语无趣。荀婆婆,明日便将她送回花月夜去。”
明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拉住纪伯宰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百般哀求:“大人!求求您,别赶我走!花月夜的主事会打死我的!奴婢知错了,以后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大人!”她仰起脸,泪珠滚落,显得无比可怜。
然而,纪伯宰心硬如铁,荀婆婆也面无表情。最终,明意被“请”出了无归海。
但她并未真正放弃。暗中,她令自己的灵宠二十七立刻在外散播她被纪伯宰驱逐的消息。这话很快传到了恰巧路过的医仙言笑和散仙孟阳秋耳中。言笑眼中精光一闪,即刻转身去向沐齐柏禀报。沐齐柏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冷笑道:“纪伯宰身边岂能无人?既然他不要这个,那便再给他送两个‘可心’的去。”
与此同时,兽不休向纪伯宰回禀,说明意已被送回花月夜,正因“失职”而受浮月坊主责罚。纪伯宰漠然置之,他的心思已转向更重要的事——莽浮林沼败绩后,逐水灵洲进献的贡品中,正有他急需的“见夜草”。他命令兽不休次日务必将其取回。
恰在此时,言笑奉命带着两名精心挑选的仙侍上门,美其名曰“慰问”。纪伯宰心知这是沐齐柏安插的眼线,为免打草惊蛇,他顺势而为,脸上摆出烦躁的神情谎称:“不过是那明意与我争执几句,使小性子负气出走,不日便回,不劳沐神君挂心。” 以此为由,婉拒了新的“馈赠”。
然而,表面的风波之下,暗流更加汹涌。尧光山的梦夫人见太子明献青云大会落败,野心滋生,欲为自己亲子明心谋夺太子之位。明心同样心狠手辣,竟直接遣人追杀明献,唯有明献身死,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
就在明意(实为明献)于花月夜门外险遭不测时,曾是明献旧部的舞姬章台出面相护,暂时解围。但追杀者持有的“追缉镜”竟对明意产生强烈感应,险些让她暴露真实身份。危急关头,纪伯宰如鬼魅般骤然现身,他甚至未动手,那股源自朱厌的凛冽威压已让追杀者胆寒,悻悻退去。
纪伯宰将惊魂未定的明意重新带回无归海。二人心照不宣,上演了一出默契的双簧,寻了个由头,便将沐齐柏早先安插在府中的一名眼线侍女揪出,毫不留情地逐出府外。
但纪伯宰的疑心并未消除。是夜,他屡番试探明意的来历背景,甚至动用术法探查。然而明意身上似乎有某种力量庇护,或者说她的伪装实在高明,竟让纪伯宰一时难辨真假。
明意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疑虑,便佯装委屈,作势要收拾东西离开。她脚步缓慢地挪向门口,指尖却悄然攥紧了腰间那个看起来瘪瘪的荷包。纪伯宰果然出手,一把将她拽回。力道稍大,荷包倾覆,里面滚落出来的并非什么闺阁之物,竟是些珠玉钗环,一看便知是平日从府中顺手牵羊而来的“战利品”。
明意立刻摆出一副贪财又孤苦的可怜模样,身体微颤,啜泣道:“奴婢……奴婢只是怕日后被赶出去,无依无靠……” 这一招,竟意外地让纪伯宰暂消疑虑。或许是这样的动机,比起其他复杂的阴谋,显得更“合理”一些。他松开手,语气淡漠地告知府中下人:“日后她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给她便是。” 算是默许了她留下。
为彻底查明底细,纪伯宰召来兽不休,命他在前往逐水灵洲夺取见夜草之前,先转道“寒暑之水”,彻查明意的身世,验其是否可信,能否为他所用,抵挡沐齐柏越来越多的耳目。
翌日破晓,言笑与孟阳秋向沐齐柏汇报无归海情况。几番密议后,沐齐柏决意亲自前往无归海一探虚实。
而在无归海僻静的房间里,明意正对着一张极星渊的势力图凝神细思。当今神君沉疴难起,膝下唯有天玑公主一女,难以继承大统。神君胞弟沐齐柏本是众望所归的继任者,未料天玑公主竟寻来了纪伯宰这个变数,使得极星渊势力格局陡生波澜。加之公主有意联姻,纪伯宰已成了沐齐柏的眼中钉。而她明意,此刻留在纪伯宰身边,阴差阳错地成了他应对各方势力的“挡箭牌”。
灵宠二十七低声推测,能解“离恨天”奇毒的“黄粱梦”,恐怕就藏在纪伯宰身上。明意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心生一计。她彻夜研读那本偶然得来的《灵修宝抄》,企图从中找到接近纪伯宰、搜寻解药的方法。
是夜,纪伯宰却悄然离府,潜入花月夜,私下会见了神秘侍女弱水。黑暗中,两人低语,“报仇”二字被反复提及,缠绕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在无归海,明意轻着纱衣,鼓起勇气潜入纪伯宰的寝居,正欲施展那生涩的“美人计”,窗外却突然传来动静——沐齐柏竟夤夜造访!明意惊得一身冷汗,慌忙藏身于厚重的帷幔之后。
沐齐柏与纪伯宰对酌,言谈间看似闲适,话锋却悄然转向:“极星渊一直有个传闻,说纪兄弟你的灵脉,是靠那要命的‘离恨天’得来的?可据老夫所知,用了离恨天还能活下来的人,除非……手中有解药‘黄粱梦’。”
此话一出,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纪伯宰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目光骤然阴冷如数九寒冰,却又在下一秒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教人摸不清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