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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我像被电流击中，猛地转过头。厨房通往后院的那扇窄门，此刻被槁从外面推开。

陈阿婆那张布满沟壑、在光线里显得异常惨白的老脸探了进来。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一丝亮，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和……绝望的悲伤。

“孩子啊——！”她的声音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带着一种濒死的凄厉和哭腔，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玻搬家工人啊！她干瘦的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会散架。那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在我脸上，那目光穿透了我，又像是钉在我身后那片凝固的黑暗里。

每一个字都像从她撕裂的肺腑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那天……那天是我请来抬棺的仵工啊！那车上……那车上抬下来的……是你啊！”

时间仿佛被投入了绝对零度，连空气都冻成了坚硬的晶体。抬棺？仵工？那辆喷着黑烟的卡车？车斗里盖着帆布的……不是家具？是我？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致命寒意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住了我的心脏。

“嗡——！” 一声尖锐的耳鸣毫无征兆地在我颅内炸开，盖过了阿婆凄厉的尾音，也盖过了整个世界。眼前的一切开始剧烈地摇晃、旋转、剥落。墙壁、地板、阿婆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所有色彩都在瞬间被抽离，褪成一片刺目的、晃动的惨白。

眩晕感像海啸般将我淹没，站立的地方仿佛变成了流沙，要将我彻底吞噬。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身边冰冷的墙壁来稳住身体，指尖却在半空中徒劳地划过空气。身体失去了重量，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哐当！” 后腰重重地撞在厨房中央那张布满油腻的旧木桌边缘。桌上的一个空酱油瓶被震得摇晃了几下，终于失去平衡，“啪”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尖锐的疼痛从后腰传来，但这疼痛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 就在身体撞击桌沿、发出那声闷响的同一刹那—— “咚！” 脚下，那片深褐色的污渍所在的位置，再次清晰地传来一声完全同步的、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与我完全重合的躯体，也在同一瞬间撞上了某种冰冷坚硬的障碍物！ 这诡异的、毫秒不差的回应，像一道撕裂灵魂的闪电，劈开了我意识里最后一丝混沌的迷雾。

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所有无法解释的异样，如同被无形之手打碎的镜子碎片，在眩晕的漩涡里疯狂旋转、碰撞、拼合—— 邻居们惊恐避让的眼神；小卖部老板娘颤抖的手指；陈阿婆那欲言又止、充满悲悯的叹息；这房子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每晚准时响起的、如同重物拖拽与撞击的“滋啦——咚！”；还有……还有我搬进来后，从未真正在镜子里清晰地看过自己的脸！每一次瞥向镜子，那里面似乎总是一片模糊的水汽，或者干脆就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空洞…… 无数碎片呼啸着，带着冰冷的锋刃，狠狠刺入我的意识深处。

一个清晰得令人绝望的认知，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终于冲破了一切迷雾，赤裸裸地浮现出来： 那声音……那夜复一夜折磨我的声音……那拖拽，那撞击……不是来自别处。

那是我自己。 是我倒下的声音，是我被拖走的声音，是我……死去的声音。 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沿着冰冷的桌沿向下滑落。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又一声闷响。

而下方，那片污渍之上，几乎是同时，也传来一声沉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回应： “咚！”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深褐色的污渍上。它不再是模糊的污垢。在陈阿婆那凄厉的哭喊和这同步的死亡回响中，它终于露出了狰狞的本相——那是早已干涸、浸透了木质纤维的、我自己的血。大片大片，凝固成永恒的印记。 “你……你早死在那场车祸里了啊！就在搬来的路上！那卡车……那卡车……” 陈阿婆的声音已经不成调子，只剩下嘶哑的、绝望的呜咽，像破旧的风箱在寒夜里抽泣。

她瘫软下去，倚着门框，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枯槁的手指死死捂住了脸，浑浊的老泪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她不敢再看我，或者说，不敢再看那团在月光下渐渐显现出人形的、只有她能看见的、冰冷的虚影。 月光似乎更冷了些，穿透厨房污浊的小窗，像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霜，覆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覆盖在那片深褐的血渍上，也覆盖在我此刻僵死的身躯上。

它惨白，寂静，像葬礼上层层叠叠、无声凋零的白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