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大学生,在偶然间捡了漏子,来到一个破败的房屋里租住。
搬家卡车粗鲁地吐出一堆箱子,像一堆横七竖八的墓碑,随即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尾灯在渐浓的暮色里划出两道暗红的轨迹,像两滴凝固的血,很快就消失在通往城区方向的公路尽头。
我孤零零地站在前院,手里攥着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抬头看向眼前这座被我以近乎荒谬的低价租来的老宅。它蹲伏在城郊结合部一片疏于打理的荒草之中,轮廓在晚霞消逝的暗蓝里显得模糊而庞大。灰泥外墙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更陈旧的砖石,像一块块溃烂的伤疤。窗户黑洞洞的,玻璃污浊不堪,倒映着天际最后一点惨淡的微光。一股陈腐的气息,混合着泥土、朽木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淡淡的甜腥味,随着晚风一阵阵飘来。
中介小伙子签完约后逃也似的背影和他那句含糊的“这价格……您真捡着了”又浮现在脑海。是啊,捡着了。我甩甩头,把这归结为老房子的通病和穷人的自我安慰。
生活总得继续,哪怕是在这堆沉默的破砖烂瓦里。头几天是兵荒马乱的整理。灰尘呛得人咳嗽,蛛网无处不在。老房子像个迟暮的老人,关节僵硬,每一扇门开合都带着痛苦的呻吟,每一级楼梯踩上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叹息。
邻居们似乎也感染了这栋房子的沉默。隔着稀疏的篱笆,偶尔能瞥见模糊的人影在自家窗口后一闪而过,动作仓促得像是躲避瘟疫。巷口那家小卖铺的老板娘,第一次见我进去买水,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眼神慌乱地飘开,找零钱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我试图打招呼,回应我的只有迅速关上的门扉和拉紧的窗帘,仿佛我身上带着什么无形的、会传染的厄运。
只有隔壁那位独居的陈阿婆是个例外。她佝偻着背,脸上刻满深深的沟壑,眼神却异常清亮。有一次,我费力地把一个笨重的旧书柜挪到门口,她正巧在自家小院里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月季。她扶着腰,慢慢直起身,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一条离水的鱼。
最终,那干瘪的嘴唇只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后生仔啊……那房子……唉……”一声长长的、意味深长的叹息代替了后面所有未竟的话语,沉甸甸地坠入傍晚的空气中。她摇摇头,不再看我,蹒跚着走回屋里,留下满院子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