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宋川猛地缩回手，仿佛那蓝色的文件夹会烫伤人。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撞击着一种名为“灾难”的鼓点。办公室里，敲击键盘的嗒嗒声、电话铃声、同事压低的笑语声，此刻都扭曲成一种遥远而嘈杂的背景噪音，将他孤立在一个真空的恐惧中心。
机密。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他飞快地扫视四周——没人注意他。赵明主管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刘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周围的同事都沉浸在自己的事务中。他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角落的道具，而此刻，他手里捧着的，是足以炸毁整个舞台的炸弹。
怎么办？
第一个念头是立刻把它扔出去。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炭。塞进碎纸机？不行，太厚了。丢进垃圾桶？万一被人翻到……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或者，趁现在没人注意，悄悄送回赵明办公室？这个想法似乎最合理，但也最冒险。赵明的办公室有玻璃隔断，虽然里面看不到外面，但外面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万一赵明突然回来？万一被路过的同事看到？一个“透明人”助理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主管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不该拿的东西——这画面本身就足以定罪。
冷汗沿着他的额角滑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那因长期被忽视而异常敏感的感知去“触摸”周围的意识场。没有异常。焦虑集中在某个同事的报表上；疲惫笼罩着另一个加班赶工的身影；一丝八卦的兴奋从茶水间方向传来……没有人将一丝一毫的注意力投向他这个角落，投向这张藏着致命秘密的桌子。
这份合同的出现，像是一个精准的黑色幽默，将他最痛恨的“稀薄”特质，变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因他的“稀薄”而来，也可能因他的“稀薄”而将他彻底碾碎。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慌乱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信息，需要时间。他小心翼翼地、用最不起眼的动作，将桌上那叠覆盖在文件夹上的打印废纸重新拨弄了一下，让蓝色的硬质封面完全隐没在废纸和几本厚厚的行业手册下面。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一片。
他坐回椅子，打开电脑屏幕，假装专注地盯着市场数据的分析图表。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时间点:会议结束到他回到工位，中间隔了多久？他记得自己收拾投影仪、拔电源线、整理散落的资料……大概七八分钟。在这段时间里，谁有可能接近他的桌子？
动机：是纯粹的意外遗失？还是……栽赃？如果是后者，谁会这么做？目标是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小透明，还是想通过他打击赵明，甚至刘总？他脑海里闪过赵明在会议上剽窃他成果时那张理所当然的脸，闪过刘总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但仅凭这些，不足以支撑如此险恶的阴谋。
合同的重要性： 赵明和刘总在走廊的谈话碎片在他脑中回放——“最终报价单”、“合同初稿”、“签字盖章”、“亲自保管”、“千万妥当”、“金额不小”。每一个词都加重了这份文件的份量。它丢了，绝对是天大的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赵明办公室的方向。门依然紧闭。赵明在里面吗？他现在知道合同丢了吗？如果知道了，会是怎样的雷霆之怒？
就在这时，赵明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
宋川的心跳瞬间飙到嗓子眼，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迅速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击，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门口。
赵明脸色铁青，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语气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愤怒：“……怎么可能？我明明就放在抽屉里！……你确定？所有地方都找了？……那份蓝色的！编号HY-QH-2025-007！……废物！继续找！办公室、会议室、茶水间！给我翻个底朝天！刘总那边马上要！找不到大家都别干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最后一句，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办公区显得格外刺耳。
几个附近的同事被惊动，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噤若寒蝉。风暴的中心，似乎就在主管办公室门口。
赵明烦躁地挂断电话，像一头困兽在原地转了两圈，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整个办公区，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狂躁。那目光扫过宋川的工位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空气。但宋川却感觉那目光像实质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赵明的注意力完全被“合同丢失”这个巨大的黑洞吸走了，根本无暇顾及周围这些“背景板”。
“小吴！小吴！”赵明冲着市场部另一个资深助理喊道。
小吴立刻从工位上弹起来：“主管？”
“你！现在！立刻去安保部！调取今天下午三点到现在，市场部办公区、会议室门口、还有通往刘总办公室那条走廊的所有监控录像！快！”赵明的命令又快又急。
“是！主管！”小吴不敢怠慢，小跑着冲了出去。
监控！宋川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桌子所在的角落，理论上是在监控覆盖范围内的！虽然他的“稀薄”能力可能让他在监控画面里显得模糊不清或者容易被忽略，但如果有人刻意去查，尤其是查一个特定时间段内接近他工位的人……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桌子上的蓝色文件夹，此刻像一颗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赵明找不到合同，必然会查监控。一旦监控拍到有人（哪怕看不清脸）往他桌上放了东西，或者更糟——拍到他宋川自己拿着合同（虽然他是无辜的）……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必须处理掉它！立刻！马上！在监控录像被调出来之前！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他需要去洗手间，那里没有监控，是个暂时安全的地方。他伸手，假装整理桌面，手指颤抖着摸向那叠覆盖着文件夹的废纸……
“宋川！”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宋川耳边炸开！他浑身一僵，手指停在半空，冷汗瞬间浸透掌心。
叫他的是坐在他斜前方的同事李莉。李莉是个性格有些大大咧咧的姑娘，平时也很少主动和宋川说话。此刻，她正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你……刚才是不是叫我？”
宋川愣住了。他确定自己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刚才所有的动作和内心的惊涛骇浪都是在绝对的寂静中进行的。
“没……没有啊。”宋川勉强开口，声音干涩。
“奇怪……”李莉皱了皱眉，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我幻听了吧。总觉得你好像要跟我说什么……”她嘀咕了一句，又转回头去看自己的屏幕了。
宋川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刚才那瞬间的“被注意”，虽然短暂且被对方归结为“幻听”，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这不对劲！李莉平时几乎不会主动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刚才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还是因为他内心极度的恐慌和想要处理合同的强烈意愿，在无意中……**干扰**了能力的稳定性？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如果他的“稀薄”状态在极度情绪波动下会失效……那在接下来的危机中，他唯一的“优势”也可能变成最致命的弱点。
他不敢再耽搁，趁着李莉转回头，赵明还在焦躁地踱步打电话，他迅速抓起那叠盖着文件夹的废纸，连同底下那个要命的蓝色文件夹一起，紧紧抱在怀里，用身体挡着，低着头快步朝洗手间方向走去。他的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像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生怕再引来任何一丝额外的关注。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他冲进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狭小的空间放大了他的恐惧和心跳声。他颤抖着手，拨开上面的废纸，再次确认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它还在。HY-QH-2025-007。机密。
他该怎么办？把它撕碎冲掉？太厚了，根本不可能。藏在这里？迟早会被清洁工发现。带出公司？风险更大，一旦被门口的安保抽检……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他似乎被逼到了死角。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他的手机在西装裤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宋川颤抖着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信息内容只有简单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句话：
“文件夹在你桌上。想活命，别动它。等我消息。 —— W”
嗡——！
宋川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机差点脱手掉进马桶里。
W？是谁？
他怎么知道文件夹在我这里？
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想活命”……这是威胁？还是……警告？
“等我消息”……对方在监视我？他/她到底想干什么？
无数个问题像疯狂的蜂群瞬间涌入他的脑海。这条短信的出现，彻底颠覆了他之前的判断。这绝不是什么意外遗失！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而他宋川，这个都市里最不起眼的“稀薄者”，不知为何，成了这个局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那份蓝色的文件夹，不再仅仅是一个烫手的证据，更是一张将他拖入未知黑暗深渊的船票。而那个神秘的“W”，则成了黑暗中唯一能看见他——并且似乎正在注视着他——的眼睛。
洗手间隔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宋川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部紧握在手中、屏幕还亮着那条诡异短信的手机，在幽暗中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无人注意时，他已深陷漩涡中央。而漩涡之外，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悄然搅动着更深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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