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地铁像一条消化不良的钢铁巨蟒,在城市的腹腔里轰隆穿行。宋川被裹挟在汗味、廉价香水味和早餐包子味的洪流里,身体随着车厢的节奏摇晃。他毕业才两个月,身上那件为了面试咬牙买下的、如今已有些起皱的廉价西装,是他融入这座庞大都市最后的倔强。目的地是一家名为“宏远”的中型贸易公司,他的职位是市场部助理,一个听起来体面但实际工作琐碎得像散落一地的图钉的岗位。
他习惯性地缩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车窗上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旁边一个穿着格子衫的程序员正对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地敲代码;斜前方妆容精致的女孩对着小镜子补口红;稍远一点,两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谈论着某个项目的预算。宋川的存在,就像车窗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水汽,短暂停留,转瞬即逝,引不起任何人的侧目。
这就是宋川的生活常态,一种名为“被忽视”的慢性病。他并非生来如此,但自高中某个模糊的节点后,这种特质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来越紧。起初只是老师偶尔叫错他的名字,同学聚会时总被“不小心”遗漏邀请。他以为是性格内向,努力变得开朗健谈,可效果甚微。人们的目光像探照灯,总是精准地扫过他,落在别人身上。他的话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吝啬泛起。
“滴——学生卡。”
地铁报站声响起,宋川随着人流涌出车厢。他熟门熟路地走向公司楼下那个生意兴隆的早餐摊。摊主是个嗓门洪亮的大妈,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发条。
“老板,一个菜包,一杯豆浆。”宋川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早晨足够清晰。他特意往前站了站,确保自己在老板的视线范围内。
大妈正忙着给前面的顾客装油条,头也没抬,嘴里应着:“好嘞,稍等!”
宋川耐心等着。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孩挤过来:“老板,两个肉包,一个茶叶蛋,打包!”声音清脆。
“好嘞!肉包茶叶蛋!”大妈立刻应声,手脚麻利地装袋、收钱、递过去,“拿好!”
宋川抿了抿嘴,再次开口:“老板,我的菜包和豆浆。”
大妈似乎这才意识到面前还有个人,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随即又转向后面排队的顾客:“下一个!要啥?”仿佛宋川那句提醒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一股熟悉的、带着轻微灼烧感的无力感从胃里升起。宋川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老板!菜包!豆浆!”这次几乎带上了点焦躁。
大妈终于“看见”了他,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哎呀,不好意思小伙子!刚没注意!菜包豆浆是吧?给,两块五!”她动作麻利地递过来,仿佛刚才的忽略从未发生。宋川默默扫码付钱,接过带着温度的早餐,转身离开。身后,大妈洪亮的招呼声又响了起来,对象是下一个“被看见”的顾客。
走进宏远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冷气扑面而来。电梯口已经排起了小队。宋川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金属门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年轻人,五官没有任何记忆点,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白纸。
电梯“叮”一声到达,人群鱼贯而入。宋川跟在最后,眼看电梯门就要关闭,里面似乎还有一点空间。他赶紧快走两步,伸手去挡感应区。
“哎!满了满了!等下一趟!”电梯里一个西装革履、梳着油头的男人不耐烦地喊道,同时伸手去按关门键。他的目光扫过宋川伸出的手,却像扫过空气,直接落在了电梯门缝上。电梯门毫无阻碍地合拢,宋川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冰冷的金属门只有几厘米。电梯里几张模糊的脸在门缝消失的瞬间,没有任何人将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宋川的手指蜷缩回来,指尖微微发凉。他垂下眼,盯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喉咙有些发紧。这种“满员”的拒绝,在他身上发生的频率远高于常人。他默默地退到一边,等待下一部电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甚至没人注意到他刚才试图上电梯。
终于挤进另一部电梯,宋川缩在最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人的意识场:前面的人在焦虑地盯着楼层数字;旁边的人在想着昨晚的球赛;后面两个女同事在低声交换着办公室八卦。他们的意识像无数条无形的触手,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碰撞,却唯独绕开了他所在的那个小小角落。他像一个透明的罩子,隔绝了所有注意力的洪流。
走进市场部办公室,格子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同事间的寒暄声交织成一片。宋川的工位在靠窗的最后一排,一个阳光几乎照不到的角落。他放下包,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的邮件和表格。
“宋川!”部门主管赵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惯有的急躁,“上周让你整理的那份供应商报价对比分析呢?刘总下午开会要看!”
宋川心里一紧,立刻抬头:“赵主管,我昨天下午就发您邮箱了,标题是‘0807供应商报价分析-宋川’。”
赵明皱着眉,手指在鼠标上快速滑动,眼睛盯着屏幕:“发了?我怎么没看到?”他快速翻找着收件箱,“没有啊!你是不是记错了?还是没发成功?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搞错?赶紧找!会议前必须给我!”他的语气充满责备,眼神锐利地扫过宋川,但那锐利里没有聚焦,更像是扫过一片空白区域。
宋川的心沉了下去。他非常确定自己发了,而且发送成功的提示还留在屏幕上。他立刻点开自己的发件箱,找到那封邮件——发送时间清清楚楚是昨天下午4点32分,收件人赵明的邮箱地址准确无误。
“主管,您看,确实发了,就在这……”宋川起身,想走过去指给他看。
!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赵明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仿佛宋川的解释只是无谓的噪音,“赶紧再给我发一遍!立刻!马上!”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嘴里还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做事一点不靠谱……”
宋川僵在原地,指尖冰凉。他默默坐下,重新将那封邮件转发了一遍,在标题前面加上了【再次发送】的醒目字样。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不是邮件没发出去,是他的“存在”,连同他发出的信息,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过滤”了。在赵明的认知里,那封邮件,以及发送邮件的宋川,在那个时刻,可能都处于一种“未被注意”的稀薄状态。
整个上午,宋川都在处理各种琐事:帮同事打印文件(对方接过时甚至没抬眼看他),整理会议室的投影设备(同事进来后直接开始调试,仿佛设备是自己准备好的),接收快递(快递员把包裹往他桌上一放,转头就走,连签字都省了)。每一次互动,都短暂地将他从“稀薄”中拉回现实几秒,随即又被遗忘的潮水淹没。他像一个勤恳的影子,忙碌着,却留不下任何痕迹。
下午的部门会议,是宋川的“审判日”。会议主题是关于一个新产品的市场推广方案初稿讨论,这份初稿的基础数据和框架搭建,宋川参与了大部分,熬了好几个晚上。
椭圆形的会议桌坐满了人。刘总坐在主位,赵明在他旁边。宋川坐在长桌末端,一个灯光都有些暗淡的位置。方案演示开始,赵明侃侃而谈,将团队(主要是他和其他几个资深同事)的“智慧结晶”阐述得头头是道。当讲到宋川负责整理的关键市场数据支撑点时,赵明流畅地引用了那些图表和结论,却只字未提宋川的名字,仿佛那些数据是从天而降。
宋川的心跳有些加速。他鼓起勇气,在赵明停顿的间隙,微微提高了声音:“赵主管,关于第三季度用户增长率那个预测模型,我根据最新的行业报告做了些调整,可能更贴近实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刘总——都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来源望去。宋川感到十几道目光短暂地聚焦在自己脸上,那感觉陌生而灼热。但就在下一秒,赵明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哦,那个啊,我们内部讨论过了,还是用之前保守点的数据稳妥。”他看也没看宋川,目光重新投向刘总,“刘总,您看这个渠道投放比例……”
那十几道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又从宋川身上移开,牢牢吸附在赵明和刘总身上。宋川张了张嘴,想再补充一句关于新报告的依据,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的声音,他的观点,甚至他这个人,在众人集体注意力的洪流面前,再次被轻而易举地冲到了“无人注意”的浅滩上。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热烈。宋川坐在末端,像一个沉默的幽灵。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着赵明刚才引用的、本属于他的分析要点。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更深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这该死的“能力”(或者说诅咒),不仅偷走了他的存在感,似乎也在蚕食他努力工作的成果和证明自身价值的机会。
散会后,宋川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需要收拾投影设备和散落的资料。就在他弯腰去拔投影仪电源线时,赵明和刘总一边低声交谈着一边从门口经过。他们讨论的似乎是另一个更敏感的项目。
“……那边催得很紧,要求我们这周必须把最终报价单和合同初稿定下来,签字盖章扫描发过去。”刘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宋川离门口很近,听得真切。
赵明的声音带着谨慎:“明白。合同我让小吴在盯着法务那边改最后几个条款,今天下班前应该能好。报价单数据我再核对一遍,确保万无一失。签字的扫描件,我亲自发您和对方王总?”
“嗯。原件你锁好,千万保管妥当。这次合作金额不小,不能出任何纰漏。”刘总叮嘱道,脚步声渐行渐远。
宋川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听见了不该听的话”。在刚才那一刻,因为他处于收拾东西的“背景板”状态,加上会议室只剩他一人,赵明和刘总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在他眼皮子底下谈论了重要的机密事项。
他慢慢直起身,手里拿着电源线,感觉那冰冷的塑料外壳都带着一丝不寻常的重量。合同…报价单…亲自保管…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盘旋。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助理,这些高层机密本与他毫无关系。
然而,当他回到自己工位,准备将会议记录归档时,一个冰冷的发现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在他凌乱的桌面上,在一叠无关紧要的打印废纸下面,静静躺着一个蓝色的硬质文件夹。文件夹的标签页上,赫然打印着几个黑色宋体字:
《宏远科技与启航创投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终审稿)》
编号:HY-QH-2025-007
密级:机密
宋川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经手过这个文件夹!更不可能把它放在自己桌上!这是赵明口中那份需要“亲自保管”、“千万妥当”的原件合同!
他颤抖着手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装订好的合同文件,条款清晰,页脚盖着“终审稿”的红章。在最后一页的“乙方授权代表签字”处,还是一片空白。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这东西怎么会在他这里?什么时候放过来的?谁放的?赵明?不可能!刘总?更不可能!任何一个知道这份合同重要性的人,都不可能把它随手扔在一个透明人助理的桌上!
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那个该死的“稀薄”能力。或许是在会议室,或许是某个走廊转角,有人拿着这份合同匆匆走过,而处于“稀薄”状态的宋川,就像一块人形的磁铁,在对方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吸附”了这份被短暂忽略(甚至可能只是拿文件的人手滑了一下)的重要文件。而对方,很可能到现在都没发现合同丢了!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里,根本没有宋川这个“人形背景板”的存在!
宋川猛地合上文件夹,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这份合同现在成了烫手山芋。如果他主动交出去,怎么解释它为什么在自己这里?谁会相信一个透明人的话?赵明只会认为他偷窃或者严重失职!如果不交……等赵明发现合同丢了,第一个被怀疑、被推出来顶罪的,会是谁?一个连邮件都会被“忽略”的小透明,岂不是最好的替罪羊?
他环顾四周,办公室里一切如常。同事们对着屏幕忙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阳光透过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手中那个不该出现的蓝色文件夹。
在都市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在人群喧嚣的洪流中,宋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稀薄存在”的可怕之处。它不仅让他被忽视、被遗忘,更可能将他卷入一场足以将他彻底碾碎的、无声的风暴中心。
无人注意时,危机已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