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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进眼底的光

栀子花落下那年

午休的蝉鸣把空气泡得发涨,像杯兑了蜜的温水,黏糊糊地裹着整个教室。林知夏趴在桌上午睡,额前的碎发被热风掀得晃晃悠悠,几缕贴在汗湿的鬓角,像刚被打湿的羽毛。她的物理练习册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哭脸,睫毛涂成锯齿状,旁边红笔写着“这题吃小孩!”,墨迹被手肘蹭出的汗晕开点,更显委屈,像刚丢了心爱糖果的小孩。

许时予从图书馆回来时,帆布鞋在水磨石地面蹭出极轻的声响。他放轻脚步到座位旁,目光先落在林知夏露在短袖外的胳膊上——被午后阳光晒出层淡粉,像刚剥壳的桃子。视线移到练习册,那道没解出的题其实是道典型的斜面受力分析,昨天晨读刚讲过类似模型,不过换了种设问方式。

他指尖在裤缝蹭了蹭,带着图书馆空调房的凉意。最终没叫醒她,从笔袋抽出支蓝黑笔,笔杆贴着半片压平的栀子花瓣标本。他翻开草稿本,纸页边缘留着上次画受力图的铅笔灰,像撒了把细盐。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蝉鸣,像奶奶摇蒲扇的调子。许时予解题时总抿着唇,下颌线绷成好看的弧度,睫毛垂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阳光落在他手上,青色血管随手腕动作起伏,像小溪淌过石滩。

等他把步骤写满半页纸,林知夏的睫毛忽然颤了颤,像刚睡醒的蝴蝶。“唔……”她揉着眼睛坐起,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看见许时予收拾草稿本,连忙伸手按住,指腹碰到他没收回的笔尖,手背上洇出个墨点小星。“写什么呢?给我看看。”

草稿本字迹工整如打印体,受力分析图用虚线标着辅助线,关键公式旁画着小星星,比课本例题还清楚。答案旁画了个比她哭脸可爱的笑脸,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眼睛是两个小圆太阳。“你把这题解出来啦?”林知夏眼睛一亮,伸手够练习册,“我昨晚跟它搏斗到十点,草稿纸扔了半垃圾桶,还是卡在第三步……”她对照着往练习册抄,发现“摩擦力方向判断”旁画着小箭头,尾巴缀着迷你栀子花瓣,边缘画了锯齿,像沾着露水。“你还画这个呀?”

许时予把橡皮推到她手边,橡皮沾着铅笔屑。他耳尖发烫,像被阳光烤过的苹果:“怕你又记错。”

“才不会!”林知夏用笔头敲敲花瓣,笔杆小熊贴纸晃了晃,“你讲过的我都记着,就像记得操场那朵花苞今天又开了半指宽。”她忽然从书包掏出个玻璃小瓶,瓶底铺着花坛细沙,里面养着只蜗牛,壳沾着湿泥,正慢吞吞爬向瓶壁。

“你看我今早捡的,”她举着瓶子凑到他面前,阳光透过玻璃,把蜗牛爬过的银线照得亮晶晶,像撒了碎钻,“它从栀子花丛爬出来的,肯定也想看花什么时候全开。我叫它‘慢慢’,跟栀子花一样,急不来。”

许时予盯着蜗牛,忽然想起昨天傍晚从美术室出来,看见林知夏蹲在花丛边。她的书包扔在草地,粉色背带散开,马尾辫垂在身前,正用手指戳蜗牛壳,嘴里念念有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碰到那朵最饱满的花苞,像在说悄悄话,连风都绕着她走。

“它好像不太开心。”许时予指着瓶壁黏液,那些银线绕来绕去像团乱毛线,“玻璃太滑了。”

“啊?那怎么办?”林知夏立刻拧开瓶盖条缝,指腹被玻璃硌出红痕也没在意,“要不放回去?可我还想让它当‘花开观察员’呢。”

“放学我们一起去放吧。”许时予收拾着桌面,声音轻得怕被蝉听见,“顺便……看看那朵花。”

林知夏眼睛亮得像正午太阳:“真的?太好了!我以为你放学直接回家呢,上次见你自行车后座绑着画板,是去写生吗?”

他顿了顿,从书包侧袋抽出速写本,封面是洗得发白的牛仔布,边角磨出毛边。翻开一页,画着操场角落,老槐树影子斜铺地上像块墨渍,树下自行车筐里的矿泉水瓶被风吹得倾斜,右下角藏着半朵含苞的栀子花,只用铅笔勾了轮廓,像怕被发现似的。“偶尔画。”他往回翻页,是今早她举着油条笑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飞起来,嘴角沾着碎屑,没画脸,只画到肩膀,校服领口松了颗扣子,露出小半截锁骨。“昨天画的。”

林知夏心跳漏了一拍,像有只小蝉钻进胸口。她盯着画,发现他连她攥着塑料袋的指关节都画得清楚,连“王记早点铺”四个字都用细笔描了,笔画歪歪扭扭,像在模仿她的字迹。“你画得真好,比美术老师还像……尤其是这炸毛的头发。”

上课铃响,许时予收起速写本,像藏宝贝似的。林知夏看着练习册上抄完的步骤,忽然觉得那道“吃小孩”的题没那么可怕了,慢慢来总能解开,像解开心头的细麻绳。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动量守恒,粉笔末簌簌落在黑板槽里,把“动量”两个字盖得发虚。许时予手里转着笔,笔杆在指间灵活地打圈,墨蓝色的笔身映着窗外的阳光,闪得人眼花。可他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不受控制地往斜后方飘——林知夏正低头在草稿本上画小人,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点,像在给小人安麻子。她的马尾辫随着抬头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发尾扫过后背的校服布料,带起一阵淡淡的柠檬肥皂香,夏天闻着格外清爽。

许时予的视线黏在她身上,怎么也挪不开。他看着她咬着笔杆皱眉,牙齿轻轻磕在塑料笔帽上,发出“哒哒”轻响;看着她偷偷把橡皮往自己这边拨,手指蜷起来像只小爪子;看着她忽然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斜斜落在她脸上,把绒毛照得清清楚楚,像蒙了层细糖。

就在这时,林知夏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林知夏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脚边。许时予浑身一僵,转笔的动作猛地停住,笔尖在指间硌出个红印。他能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自己——眉头微蹙,嘴角紧抿,一副被抓包的慌乱模样,连额前的碎发都支棱着,像只炸毛的小猫。

窗外的蝉鸣突然消失了,老师的声音也变得模糊,像隔着层厚棉花。许时予的世界里,只剩下林知夏那双带着惊讶的眼睛,黑亮得像盛着整个夏天的光。他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看见她飞快眨了下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看见她嘴角慢慢勾起个小弧度,像在偷偷笑他发呆。

“许时予,你看我干嘛?”她的声音很轻,像用气音说的,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带着点狡黠。

许时予猛地回过神,慌忙转回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他假装盯着黑板,可上面的公式像活过来似的在眼前晃,根本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瞥见林知夏还在看他,手里转着刚才掉下去的笔,转得飞快,笔杆上的小熊贴纸甩来甩去。

他的脸像被泼了盆热水,从脸颊烧到耳根,连后颈都泛起热意,像被晒了一整天的铁块。刚才对视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她惊讶的眼神、偷偷勾起的嘴角、发尾扫过后背的弧度……一切都像慢镜头,连阳光的温度、空气里的栀子花香,都变得格外清晰。

“许时予,这道题你来解一下。”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严肃。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聚过来,他看见林知夏在后面偷偷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偷吃到蜜的小松鼠。“我……”他张了张嘴,刚才老师讲的内容全忘了,脑子里只剩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坐下吧,下次认真听讲。”老师无奈地摆摆手,继续在黑板上写字。

许时予坐下时,耳根烫得能煎鸡蛋。他用课本挡住脸,指尖却在发抖,连握笔的手都微微颤。窗外的阳光落在练习册上,把纸页照得透亮,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几秒的对视,像把整个闷热的午后都点亮了,连蝉鸣都变得好听起来。

下课铃响时,林知夏从后面戳了戳他的背。“喂,”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含着颗糖,“刚才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许时予没回头,声音闷在课本里:“没什么。”

“我知道了,”她故意拖长调子,用气音在他耳边说,“你肯定是在看操场那朵花,想它有没有偷偷开花,对不对?”

他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耳尖的热度却丝毫没减,顺着脖颈往锁骨处漫,像有团小火苗在皮肤下游走。

放学铃刚响,林知夏就背着书包蹦到他桌前,手里还提着那个装蜗牛的玻璃小瓶。“走啦走啦,去放‘慢慢’回家,顺便看我们的栀子花!”她的马尾辫甩来甩去,发梢扫过他的胳膊,像片羽毛轻轻拂过,痒得他心尖发颤。

两人并肩往操场走,林知夏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物理课的事,说她画的小人被老师发现了,幸好老师没批评她,只是让她专心听讲。许时予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总落在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发梢上,刚才对视时她眼里的笑意,像颗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得人发晕。

到了栀子花丛边,林知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蜗牛倒在草地上。“慢慢,回家啦,”她用手指碰了碰蜗牛壳,“记得帮我盯着花,全开了告诉我呀。”蜗牛慢吞吞地往花丛爬,留下道银亮的痕迹,像在写一封长长的信。

两人并肩站在花丛前,那朵花苞又撑开了些,最外层的花瓣完全舒展,露出嫩黄的花蕊,像害羞的小姑娘撩开了面纱。“明天应该就能全开了。”许时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即将到来的绽放。

“那我们明天再来?”林知夏转头看他,眼底的期待像星星在闪,“等它全开了,我们给它拍张照,用你的速写本画下来,好不好?”

许时予点点头,看着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橘红色,忽然想起物理课上的对视,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他从口袋里掏出片压平的栀子花瓣,是上周落在自行车筐里的,已经有些透明,带着淡淡的香。“这个给你。”他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心,像被烫了下似的赶紧缩回。

林知夏捏着花瓣,忽然想起他笔记本里写的“晨露未干时,花苞张了半指宽”,还有那朵小小的简笔画。她从书包里翻出个透明书签,把花瓣夹进去,又在书签背面用马克笔写了行字:“距离全开还有1天”,旁边画了两个并排的小笑脸,笑得露出两颗小牙。“这个给你,”她把书签塞进他手里,指尖故意碰了碰他的指腹,像在回应刚才的触碰,“明天花开了,我们就把日期改了。”

许时予握着书签,花瓣的香气顺着指缝钻进来,和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在一起,像把整个夏天的甜都装在了里面。他看着林知夏蹲在花丛边,正用树枝给蜗牛的“足迹”画箭头,马尾辫垂在背上,发梢沾着片草叶,忽然觉得,那些被蝉鸣拉长的午后,好像都在慢慢变得有意义起来。

“明天早上,我还在老地方等你。”林知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白色帆布鞋上沾着的泥点被她拍得掉了些,“带油条给你哦,这次不买酥的,买软乎点的,配牛奶吃刚好。”

许时予点点头,看着她背着书包跑向校门口,跑过老槐树时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刚好和那朵即将绽放的花苞重叠在一起,像幅温柔的画。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书签,透明的塑料片上,她写的“1天”被夕阳照得有些发烫。远处的蝉鸣还在继续,风卷着栀子花香掠过鼻尖,许时予忽然觉得,明天好像是个格外值得期待的日子。他甚至开始想象,明天早上的油条会是什么味道,那朵栀子花会以怎样的姿态绽放,还有……再次见到林知夏时,她会不会又像刚才那样,笑着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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