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裁缝

法医实验室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恼人的苍蝇。陆烬盯着解剖台上局长的尸体，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三小时前，官方报告认定局长是"裁缝杀手"的唯一凶手，案件就此结案。但她知道真相远不止如此。

"看这里。"沈昭夜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拨开尸体左耳的碎发，露出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小孔，"注射痕迹。他死前被下了药。"

陆烬凑近观察，突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和局长身上的腐烂花香一模一样。这气味触发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一个小女孩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到一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正在准备注射器...

"陈露。"陆烬脱口而出。

沈昭夜猛地抬头，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技术科陈露的？"

"我..."陆烬一时语塞。她确实没见过陈露几次，那个安静的女技术员几乎像个透明人。但此刻，陈露的形象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三十出头，总是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左手腕上戴着一根朴素的金链子...

就像缝在受害者体内的金线。

"镜面药物。"沈昭夜的声音突然变得紧绷，"它在加速我们的记忆融合。"她抓住陆烬的手腕，"你还看到了什么？"

陆烬闭上眼睛，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红色指甲油...一个装着裁缝工具的粉色盒子...还有..."她突然睁开眼，"老天，她在监视我们！陈露就是那个'女裁缝'！"

沈昭夜的表情凝固了。她快步走向角落的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闪烁几下后，显示出一段监控录像——警局技术科的某个工位，陈露正低头摆弄着什么。沈昭夜放大画面，那个小物件清晰地呈现出来：一把迷你裁缝剪刀的钥匙扣。

"她从不离身。"沈昭夜的声音冰冷，"我们被耍了。局长只是个傀儡，真正的'裁缝'一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陆烬的视线突然模糊了一瞬。当她再次聚焦时，发现自己的手正以一种陌生的姿势悬在键盘上方——沈昭夜的习惯性动作。更可怕的是，她竟然知道接下来要输入什么指令来调取陈露的档案。

"陆队？"沈昭夜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在监视我们..."陆烬听见自己说，但声音听起来奇怪地扭曲了，带着沈昭夜特有的那种冷静疯狂，"通过你的药。她换了你的处方...她在等我们崩溃..."

世界天旋地转。陆烬扶住解剖台，却摸到一把手术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突然看到另一个画面：沈昭夜在某个深夜的实验室里，将蓝色液体注入一系列小瓶中...

"你在制作解药。"陆烬喘息着说。

沈昭夜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她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银盒，里面躺着三支微型注射器，液体是无色透明的。

"阻断剂。"她轻声承认，"能切断'镜面'药物的神经链接。但副作用是..."她罕见地犹豫了，"我们会失去所有共享的记忆。包括那些...重要的。"

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相撞。陆烬突然明白了沈昭夜的矛盾——阻断剂不仅会消除那些恐怖的记忆碎片，也会抹去她们之间那种近乎心灵感应的深刻联结。

解剖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小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陆队，沈顾问，你们得来看看这个。陈露她...她在审讯室发疯了。"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陈露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和"发疯"二字毫不沾边。她穿着整洁的技术员制服，发髻一丝不苟，甚至还有闲心涂了新的红色指甲油。

"十分钟前她还尖叫着要见沈顾问。"小李困惑地挠头，"现在突然安静下来了。"

沈昭夜的眼睛微微眯起："她在等什么。"

仿佛回应她的话，陈露突然抬头，准确无误地看向单向玻璃后的他们。然后，她慢慢露出一个微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小裁缝。"

沈昭夜的身体猛地绷紧。陆烬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感受到脉搏的剧烈跳动。

"我去会会她。"沈昭夜的声音异常平静，但陆烬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下的暴风骤雨。

"不行，太危险了。"

沈昭夜转过头，眼神让陆烬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她想要的是我。这是唯一的机会。"

审讯室的门关上时，陆烬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透过玻璃，她看到沈昭夜慢条斯理地坐到陈露对面，两人像老友重逢般对视着。

"好久不见，老师。"沈昭夜先开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还是该叫你'母亲'？"

陆烬的血液瞬间冻结。老师？母亲？

陈露的笑容扩大了："我一直很喜欢你这个样子，冷静、聪明...完全不像那个在衣柜里哭的小女孩。"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诡异得熟悉，"局长太感情用事了，居然真的爱上了自己创造的怪物。"

沈昭夜纹丝不动："他是你杀的。"

"当然。"陈露耸耸肩，"他变得太软弱了，居然想保护你。"她突然前倾身体，"你知道吗？你父亲割下你母亲眼睛时，哭得像个孩子。他说那是'为了艺术'，哈！"

沈昭夜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但表情依然平静："为什么现在重现案件？"

"因为你终于找到了完美的镜子。"陈露的目光移向单向玻璃——直直盯着陆烬，"陆明远的女儿，多么美妙的讽刺。你们两个...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陆烬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陈露知道她在看。这一切都是表演，是为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陆烬冲向审讯室门，但已经晚了。沈昭夜的表情突然变了，眼神涣散，嘴角扭曲成一个不属于她的微笑。

"镜子里的都是相反的。"沈昭夜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声音说——那是陈露的语调，"当他用右手时，左手才是真实的。"

陈露大笑起来，拍着手："完美！药物终于起效了！"她像欣赏艺术品一样看着沈昭夜，"二十年前我选中你父亲，就是看中了他的'可塑性'。可惜他太脆弱了...但你，我的小裁缝，你超出了我的预期。"

沈昭夜——或者说占据她身体的某种人格——开始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描述"裁缝杀手"案的细节，那些从未公开的细节。她讲述如何选择受害者，如何将镜片塞入她们喉咙，如何用金线缝合眼皮...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陆烬的心脏。

"够了！"陆烬冲进审讯室，枪口直指陈露，"你对她做了什么？"

陈露丝毫不慌："只是帮她找回真实的自己。"她抚摸着沈昭夜的脸颊，后者像人偶一样任她摆布，"沈法医当年偷走了我的作品...现在，我终于能完成它了。"

陆烬的视线在陈露左手腕上定格——那条金链子下，隐约可见一个细小的剪刀形疤痕。不是"M"形，是完整的剪刀图案。

"你才是第一个'裁缝杀手'。"陆烬突然明白了，"沈法医只是你的...学徒。"

陈露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聪明女孩。我教会了他一切，他却背叛了我...带着我的小裁缝逃走了。"她的手指划过沈昭夜的脖子，"但我总有办法找回自己的东西。"

沈昭夜突然眨了眨眼，眼神短暂地恢复了清明："陆...烬..."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注射...器..."

陆烬立刻明白了。她掏出那个装有三支阻断剂的小银盒，但陈露的动作更快。一把精巧的裁布剪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手中，刀尖抵住沈昭夜的颈动脉。

"放下它，警官。"陈露的声音甜蜜得像毒药，"否则你的小疯子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陆烬的视线与沈昭夜短暂相交。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某种无声的交流在他们之间发生——就像共用一个大脑的两个半球。她看到沈昭夜几不可察地眨了三次眼。

三。二。一。

陆烬假装松手，银盒落地的瞬间，沈昭夜猛地后仰，同时一个肘击打在陈露持剪刀的手上。剪刀划过空气，沈昭夜趁机挣脱，而陆烬已经冲上前，枪口抵住陈露的太阳穴。

"结束了。"陆烬冷冷地说。

陈露却笑了："真的吗？看看你的小裁缝。"

沈昭夜蜷缩在角落，全身剧烈颤抖，瞳孔扩张到几乎吞噬了整个虹膜。她的手指在地上抓挠着，指甲断裂出血，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阻断剂..."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快..."

陆烬弯腰去捡银盒，但陈露突然暴起，剪刀直刺向她眼睛。枪声响起，陈露的肩头爆出一朵血花，但她只是踉跄了一下，继续前冲——

第二枪精准命中她的左腿。陈露跪倒在地，却依然在笑："你以为这就完了？她已经用药太久了...没有我，她活不过戒断期！"

陆烬捡起银盒，冲到沈昭夜身边。第一支阻断剂注入静脉时，沈昭夜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身体弓起如触电。陆烬按住她，强行注入第二支。

"坚持住..."她低声恳求，手指拂过沈昭夜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回来...回到我身边..."

沈昭夜的眼睛翻白，嘴角溢出白沫。陆烬颤抖着拿起最后一支阻断剂，却犹豫了——如果这还不起效...

"杀...了她..."沈昭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嘶哑，"她是...第七个...最后的镜子..."

陈露不知何时爬到了门口，鲜血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她回头看向陆烬，眼中是疯狂的胜利："你以为你在救她？你只是在杀死她的一部分...杀死那个最爱你的部分！"

陆烬的视线在陈露和沈昭夜之间来回。某种可怕的直觉告诉她，陈露说的可能是真的——阻断剂不仅会消除那些恐怖的记忆，也会抹去沈昭夜对她的...无论那种扭曲的感情是什么。

"陆...烬..."沈昭夜的手指无力地勾住她的，"求...你..."

那一刻，陆烬做出了选择。最后一支阻断剂刺入沈昭夜的颈部静脉，药液缓缓推入。

陈露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挣扎着想要扑过来，但失血过多让她再次跌倒。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增援终于到了。

沈昭夜的身体在陆烬怀中逐渐放松，呼吸变得平稳。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里面是陆烬从未见过的清澈。

"陆...烬？"她的声音虚弱但清醒，"发生...什么了..."

陆烬紧紧抱住她，说不出话来。身后，陈露被警员们拖走时仍在尖叫："你以为你赢了？看看镜子啊，蠢货！看看你自己变成了什么！"

当一切重归平静，陆烬扶着沈昭夜来到警局洗手间。镜中的她们看起来像刚从地狱爬回来——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身上沾满血迹和汗水。

但最让陆烬心惊的是，当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时，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的竟然是沈昭夜的脸。

"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陆烬轻声问。

沈昭夜虚弱地笑了笑："镜子里的都是相反的。"她伸手轻触镜面，"也许...我们就是彼此的倒影。"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小李慌张地跑进来："陆队！陈露在押送车上自杀了！她用藏在头发里的镜片割开了自己的喉咙...还留下了这个。"

他递过一张沾血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镜子不只一面。小裁缝会完成最后的作品。"

沈昭夜的身体猛地一颤。陆烬立刻明白了——这不是结束。陈露还有同伙，而那个"最后的作品"...很可能是她们中的一个。

"回家。"陆烬果断决定，"我们需要休息，然后..."

"然后找出最后一面镜子。"沈昭夜完成她的句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尽管阻断剂已经起效，但某种深刻的联系似乎仍然存在——像是镜面破碎后，那些无法完全擦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