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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巷低语

醉梦笙歌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云端酒店”光洁如镜的旋转玻璃门上,碎裂成一片迷蒙的水雾。门内,是另一个世界。高挑的大理石穹顶,冷冽的香氛气息,穿着制服、表情一丝不苟的服务生穿梭其间,一切都透着顶奢酒店特有的、不近人情的精致与秩序。

林见星跟着梁安琪的助理穿过空旷奢华的大堂,脚下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空调系统发出几不可闻的低鸣。他感觉自己像闯入巨人宫殿的蚂蚁,浑身不自在。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一点靛蓝颜料的牛仔衬衫,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电梯无声地升上顶层。门开,视野豁然开朗。

“云栖”艺术酒廊。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将整座城市的雨幕尽收眼底,如同悬挂在空中的巨幅动态水墨。空间异常开阔,色调是极致的低饱和度——水泥灰的地面,浅橡木色的墙面,深胡桃木的家具,点缀着少量哑光的黄铜和粗粝的石材。没有繁复的装饰,没有炫目的色彩,只有简洁到近乎冷酷的线条和天然材质的原始肌理。一种沉静、内敛、甚至带着几分枯寂的美感扑面而来,与林见星作品中惯有的梦幻色彩和蓬勃生命力形成了强烈的、近乎对立的冲击。

“这就是未来的画布。”梁安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换下了白天的套装,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丝绒长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她手里端着一杯剔透的香槟,目光扫过空旷的墙面,最终落在林见星脸上,带着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感觉如何?”

林见星喉咙有些发干,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窗外磅礴的雨景移开,落回这巨大的、沉默的空间。“很……震撼。”他斟酌着词句,“风格很独特,侘寂风?”

“识货。”梁安琪唇角微扬,走近几步,身上淡淡的晚香玉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取其神韵——空寂、质朴、接受短暂与不完美。我们要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能让人沉淀下来,在喧嚣都市之上,感受时间流逝、触摸本真情绪的空间场域。”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林老师,‘奇妙树屋’那种斑斓的童话感,在这里会像闯入的噪音。”

直白而犀利。林见星的心沉了沉。他习惯了用色彩和具象的形态表达情感,这种需要极度克制、近乎抽象地传递“空寂”与“时间感”的要求,如同让飞鸟去理解深海的法则。

“梁总的意思……”林见星艰难地开口。

“壁画只是载体的一部分。”梁安琪打断他,用香槟杯指了指一面巨大的、贯穿两层挑高的主墙,“这里,需要一幅能成为空间灵魂的作品。材质上,我们倾向天然矿物颜料与综合材料的结合,肌理感要强,能触摸到时间的痕迹。色彩,”她顿了顿,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必须是低饱和度的,灰、褐、墨绿、藏蓝……不允许出现任何跳跃的、刺激性的暖色调。构图要留白,要‘呼吸’,要能容纳观者自身的情绪投射。简单说,它应该像一扇窗,通向观者内心的寂静之地,而不是你绚烂的幻想世界。”

每一个要求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林见星的心上。这不仅仅是风格转型,几乎是艺术基因的重塑。

“另外,”梁安琪话锋一转,指向酒廊另一侧几处结构柱和转角,“这些地方,需要配套的小型装置。概念要与主壁画呼应,材质同样要天然、粗粝。比如,一段风化感的朽木,一片嵌入墙体的生锈铁板,或者……一组用天然矿石和金属碎片构成的、能随气流微微摆动的风铃?”她的目光带着试探,似乎在观察林见星的接受度。

林见星看着那些冰冷的柱体和转角,脑中一片空白。朽木?生锈的铁?这与他理解的“美”相去甚远。

“预算方面,你不用担心。”梁安琪似乎看出了他的挣扎,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云端’尊重艺术的价值。但前提是,你必须交出符合我们空间灵魂的作品。”她将一份厚厚的、装帧精美的项目需求书递给林见星,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触感。“好好看看。下周这个时间,带你的初步概念来见我。记住,‘云栖’要的不是装饰品,是能引发内省的艺术冥想。”

她说完,优雅地抿了一口香槟,转身融入酒廊深处光影交错的人群中,留下林见星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那份沉甸甸的需求书,窗外是倾盆而下的雨幕,仿佛要将他彻底淹没在这片冰冷而陌生的“侘寂”之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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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云端酒店”温暖的金笼,湿冷的夜风裹挟着雨水瞬间打透了单薄的衣衫。林见星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旧外套,却抵不住从心底泛起的寒意。他拒绝了梁安琪助理叫车的提议,只想一个人走一走,让冰冷的雨水冲刷掉脑中纷乱的线条和梁安琪那带着审视与掌控的目光。

他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昏黄的路灯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光影。高档商区很快被抛在身后,街景变得熟悉而杂乱。转过一个街角,前方是一家灯火通明、摆满各色画材的文具店。林见星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橱窗——里面挂着几幅色彩俗艳的装饰画,还有展示着的新款丙烯颜料。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张慧娟。

他的养母。

她正站在店门口狭窄的屋檐下躲雨,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刚买的、印着品牌LOGO的崭新画材提袋,袋子里露出高级水彩纸和进口颜料的包装一角。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被雨水打湿了肩头,显得有些狼狈,目光却焦灼地望向雨幕深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见星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被汹涌而上的复杂情绪冲得滚烫。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关于那个冰冷“家”的记忆,连同林见阳扭曲的恨意、父亲暴怒的掌掴,如同开闸的洪水,咆哮着席卷而来。胃部熟悉的绞痛猛地攥紧了他。

他几乎要立刻转身逃离。但张慧娟已经看见了他。

她的目光从雨幕中收回,落在林见星身上时,先是茫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惊愕和……一丝林见星读不懂的、混杂着愧疚的慌乱。她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画材袋往身后藏了藏,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林见星心上——给亲生儿子买昂贵的画材,而他,曾经只能在旧画具堆里捡拾别人不要的颜料头。

“星……星星?”张慧娟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你……你怎么在这里?”

林见星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他看着眼前这个养育了他二十多年、却在关键时刻懦弱地站在父亲和哥哥那边的女人,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恨吗?怨吗?似乎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抛弃后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你……你爸他……”张慧娟往前挪了一小步,雨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她似乎想说什么,眼神闪烁不定,“他……他这几天血压一直很高,住院了……”

林见星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住院?是苦肉计吗?还是又一次试图用“责任”将他绑回去的绳索?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讽刺的笑,却只感到一片麻木。

“哦。”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是吗。”

冰冷的、毫无温度的一个字,像石头砸在地上。

张慧娟被他这反应噎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星星……我知道你恨我们……是爸妈对不起你……见阳他……他糊涂啊!你爸他也是一时气昏了头……”她语无伦次,试图靠近,却被林见星眼中那死寂般的冰冷和疏离逼得停住了脚步。

“对不起?”林见星重复着这三个字,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有用吗?”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崭新的画材袋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这颜料,是给哥买的吧?他要去巴黎了?恭喜。”

张慧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袋子完全藏到身后,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星星……你别这样……妈心里难受……你爸他也……”

“够了!”林见星猛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哑,像绷紧到极限的弦即将断裂。他不想再听这些苍白无力的辩解和迟来的、虚伪的关心。每一次听到“家”这个字,都像是在撕开他尚未结痂的伤口。

他不再看张慧娟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不再理会她带着哭腔的呼唤,猛地转身,一头扎进身后更加密集冰冷的雨幕里。雨水疯狂地砸在他身上,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身后养母那绝望而无助的身影。

他只想逃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逃离这无休止的伤害和拉扯。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却冲刷不掉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和被至亲亲手撕开的、深不见底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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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公寓厚重的防盗门,温暖的空气和雪松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涌来,林见星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滴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刺骨的寒意从皮肤渗透到骨头缝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落地灯。江屿穿着居家的深灰色羊毛衫,坐在灯下翻看一本厚重的酒水典籍。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视线相接的瞬间,江屿的眉头骤然锁紧。他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大步走过来。林见星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重的、混合着雨水、寒意和深重绝望的气息,像一堵冰冷的墙,瞬间充斥了整个玄关。

“怎么回事?”江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林见星湿透的、微微颤抖的身体,最后落在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被雨水冲刷过的冰冷死寂,还有一丝尚未褪尽的、被尖锐刺痛后的麻木。

林见星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张慧娟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崭新的画材袋、梁安琪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侘寂”墙壁的压迫感……所有的画面在脑中疯狂翻搅,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江屿(其实江屿并没有挡他),踉跄着冲进客厅,身体因为寒冷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他冲到沙发边,想坐下,膝盖却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预想中撞击地面的冰冷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后面圈住了他的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稳稳地捞了回来,带进一个带着雪松冷香的、坚实而温热的怀抱里。

江屿的动作快得惊人。林见星的后背重重撞上他的胸膛,隔着湿透的冰冷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那手臂如同铁箍,将他紧紧圈住,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也暂时隔开了那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冰冷绝望。

“林见星!”江屿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响起,低沉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说话!”

林见星的身体在江屿怀里僵得像块石头,牙齿因为寒冷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咯咯作响。他能感觉到江屿胸膛传来的震动,能感觉到那手臂传来的、几乎要勒进他骨头的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和一种被压抑到极限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玄关处,拿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喵呜”一声,飞快地窜回了自己的猫窝。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沉重的呼吸声。林见星僵硬地靠在江屿怀里,冰冷的湿衣服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身体,那份温暖像带着倒刺的钩子,钩得他心底那片被刻意冰封的委屈和脆弱瞬间决堤。

他猛地挣扎起来,试图推开江屿的桎梏,声音破碎嘶哑:“放开我!我没事!”

“闭嘴!”江屿低喝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几乎是半抱着将他拖向浴室的方向,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脱衣服!洗澡!”

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而微微发颤,不再是平日冰冷的平静,而是像冰层下汹涌的暗流,带着灼人的温度。林见星被他半推半抱地带进浴室,温热的水流瞬间从头顶的花洒倾泻而下,驱散着刺骨的寒意,蒸腾起一片氤氲的水汽。

水汽弥漫中,林见星僵硬地站着,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冰冷的身体。江屿就站在浴室门口,没有离开,高大的身影在磨砂玻璃门外投下一个沉默而模糊的轮廓,像一尊固执的守护神,隔绝着外面的一切寒冷与伤害。

水声哗哗作响,掩盖了林见星压抑的、细微的哽咽,也掩盖了门外,江屿紧握成拳、指节已然发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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