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树屋”儿童艺术中心的负责人,一位笑容可掬但眼神精明的中年女士,指着投影幕布上“星轨”团队精心设计的“秘密森林”壁画线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创意非常好,林老师!孩子们肯定会喜欢这种梦幻的感觉。”她话锋一转,笑容不变,却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压力,“不过呢,我们最近参观了几家国际前沿的儿童空间,互动性和科技感是核心竞争力啊。光是一幅静态壁画,吸引力可能……有点单一了。”
会议室里“星轨”三人的心同时往下一沉。夏薇脸上的职业笑容有点僵:“王主任的意思是?”
“我们希望在壁画里融入一些互动装置。”王主任身体微微前倾,“比如,触碰某些区域能发出相应的森林音效?或者隐藏的小动物能被‘找出来’触发灯光效果?增加沉浸感和探索乐趣嘛!”
陈晨差点跳起来:“互动装置?这……这得加预算啊!我们原合同可没……”
王主任抬手打断他,笑容依旧和煦:“预算方面呢,我们中心也有难处。这样,原定壁画费用不变,新增的互动装置部分,我们可以象征性地补贴一点材料费。主要还是想激发你们年轻团队的创造力嘛!双赢!”她轻描淡写地将一个巨大的技术难题和成本压力,像丢皮球一样抛了回来。
夏薇桌下的手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维持住笑容:“王主任,这个想法确实很有前瞻性!不过互动装置涉及硬件、编程、声光电集成,需要专业团队协作,时间和成本……”
“时间嘛,开业日期不能变。”王主任直接堵死退路,“我相信你们‘星轨’的实力!年轻人,就要敢于挑战嘛!方案细节你们再优化一下,下周我们看效果演示?”她站起身,一副“就这么定了”的姿态,结束了会议。
走出“奇妙树屋”的大门,初秋的阳光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三人脸上的阴霾。
“靠!这叫什么事!”陈晨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临时加这么高难度的需求,还不加钱?当我们是哆啦A梦啊?”
夏薇脸色铁青,飞快地按着手机计算器:“原预算本来就卡得很紧,只够材料和基础人工。现在要加互动装置……光基础的感应模块、小音箱、控制器,成本就得上浮至少百分之三十!更别说编程和集成调试了!象征性补贴?打发叫花子呢!”
林见星沉默地走在最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的边缘。王主任描绘的互动场景确实很吸引人,能极大提升作品的层次。但现实是冰冷的预算和技术壁垒。他脑中飞快闪过许嘉言安静坐在电脑前处理图像的样子……
“许嘉言……”林见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是学计算机的。”
夏薇和陈晨同时停下脚步,看向他。
“对哦!那小子!”陈晨眼睛一亮,“技术宅!问问他有没有办法?”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沉重的压力下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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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城市喧嚣渐歇。江屿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客厅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林见星蜷在懒人沙发里,腿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却久久没有落下。脑海里盘旋着“奇妙树屋”的预算压力、互动装置的技术难题、许嘉言紧张又专注的眼神……纷乱如麻。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
经过客厅通往主卧的走廊时,他脚步顿住了。
主卧的门虚掩着,一线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门内,江屿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他微微低着头,肩膀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有些紧绷。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床尾那个嵌入墙体的、带密码锁的金属储物柜。
那柜子林见星早就注意到过,冷冰冰的,与公寓简约的风格融为一体,却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江屿从未打开过它,林见星也识趣地从未问过。
此刻,江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昏黄的床头灯光落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林见星几乎以为他睡着了。但林见星能感觉到一种无声的、极其沉重的情绪从那个背影弥漫出来,像浓稠的墨汁,浸染着周围的空气。
林见星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在这时,江屿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似乎碰到了金属柜门的下缘。
借着床头灯斜射的光线,林见星清晰地看到,那冷灰色金属柜门的右下角,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小片不规则的、焦黑色的痕迹!像是被高温燎烤过,边缘卷曲,露出了里面暗沉的金属底色,与周围光滑崭新的柜面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火灾?意外?
林见星的心猛地一跳。联想到江屿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近乎偏执的秩序感,这片小小的焦痕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无数关于他过往的猜测之门。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就在这时,江屿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林见星猝不及防,直接撞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不再是平日沉静的寒潭,而是翻涌着一种林见星从未见过的、浓烈得化不开的痛苦和……某种近乎脆弱的惊惶!像深藏的秘密被骤然撕裂一角。
空气瞬间凝固。时间仿佛停滞。
“我……”林见星喉咙发紧,想解释自己只是路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到江屿握着柜门边缘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似乎想用身体挡住那片焦痕。
“还没睡?”江屿的声音响起,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平静。他迅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身后的柜子,也挡住了那片刺眼的焦黑。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仿佛刚才林见星看到的痛苦眼神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我……倒杯水。”林见星垂下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心脏还在狂跳。
“嗯。”江屿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目光沉沉地落在林见星身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和距离感。
林见星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冰凉的冷水冲刷着手腕,才让他混乱的心跳稍稍平复。刚才那一瞬间江屿眼中翻涌的痛苦,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片焦痕……锁住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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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星轨”工作室。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夏薇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预算表,眉头拧成了死结。陈晨烦躁地来回踱步。
“不行!绝对不行!”夏薇猛地合上笔记本,“按照王主任那个‘象征性补贴’,我们做完这个项目不但一分钱赚不到,还得倒贴!人工、时间全白搭!这单不能这么接!”
“可不接呢?”陈晨停下脚步,烦躁地耙了把头发,“前期投入那么多时间精力,方案也做了,名声也传出去了点,现在撂挑子?以后谁还敢找我们?”
林见星坐在画架前,面前是细化到一半的“发光蘑菇小屋”,却迟迟无法下笔。他看向角落里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十指如飞的许嘉言。这几天,许嘉言几乎住在了工作室,查资料、研究开源硬件、调试代码,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嘉言,”林见星轻声问,“那个……AR叠加的方案,真的完全不可行吗?”这是许嘉言提出的替代方案,用手机APP扫描壁画触发虚拟动画和音效,能省下昂贵的硬件成本。
许嘉言摘下耳机,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技术上……可行。开源框架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动画效果我可以用引擎做。但是……”他犹豫了一下,“用户体验肯定不如实体的感应装置直接、流畅。而且,需要家长和孩子都安装我们的APP,推广是个大问题……王主任那边,恐怕不会满意。”
希望再次被现实浇灭。工作室陷入一片愁云惨雾。
“叮咚——” 工作室的门铃清脆地响起。
夏薇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香奈儿套装的女人。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妆容精致,气质干练又不失优雅,栗色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设计简约的钻石耳钉。她手里拿着一个iPad,身后跟着一位提着公文包的助理。
“您好,请问林见星老师在吗?”女人的声音悦耳,带着一种自信的气场。她的目光在夏薇脸上礼貌地停留一瞬,便越过她,精准地投向工作室内墙上挂着的林见星的作品,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林见星闻声起身。
女人看到他,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林老师,幸会。我是梁安琪,‘云端酒店’的艺术项目负责人。”她递上一张质感极佳的名片,“我们酒店新落成的顶楼艺术酒廊,正在寻找一位有独特视觉语言的艺术家,为整个空间创作主题壁画和装置。我看了‘奇妙树屋’项目的预热宣传图,非常欣赏您作品中的梦幻感和叙事性。”
“云端酒店?”夏薇倒抽一口冷气。那是本市新地标,顶奢酒店!这项目预算和影响力,跟“奇妙树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突如其来的巨大机遇像一束强光,瞬间刺破了工作室的阴霾。林见星也愣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梁安琪的目光在林见星脸上流转,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和毫不掩饰的兴趣。她欣赏的不仅仅是他的画,似乎还有他本人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脆弱与坚韧,纯粹与背负。她的笑容更深了些:“不知林老师近期是否有档期?我们可以详细谈谈合作意向。预算方面,”她顿了顿,语气轻松却带着分量,“‘云端’向来尊重艺术的价值。”
这简直是天降甘霖!夏薇激动得差点当场答应。
然而,梁安琪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泼在了这团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工作室内略显凌乱的场景,最后落回林见星脸上,笑容依旧优雅,却带上了一丝审视,“我们了解到林老师目前正在执行‘奇妙树屋’的项目。我们很看重合作伙伴的专注度和履约能力。‘云端’的项目体量更大,周期更紧,恐怕……无法接受并行操作,尤其还是和一个理念可能存在分歧的项目。”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秘密森林”的线稿。
意思再明显不过:想要“云端”这块肥肉,就必须立刻、干净利落地舍弃“奇妙树屋”这块鸡肋,哪怕背上毁约和名声受损的风险!
夏薇和陈晨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心沉到了谷底。这不是机遇,这是赤裸裸的胁迫!是逼林见星在现实利益和艺术承诺之间做残酷的切割!
梁安琪仿佛没看到他们剧变的脸色,微笑着补充道:“林老师是聪明人。艺术需要舞台,也需要现实的支撑。‘奇妙树屋’那样的项目,只会消耗你。而‘云端’,能给你的才华应有的尊重和……更广阔的天地。”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见星身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蛊惑,“期待你的好消息。”她优雅地颔首,带着助理转身离开,留下一个香气袅袅、却冰冷无比的选择题。
工作室里死一般寂静。巨大的诱惑和冰冷的现实像两股巨力,撕扯着每一个人。
林见星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梁安琪留下的那张烫金名片。名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脑中闪过王主任精明的笑容,许嘉言熬红的双眼,还有江屿深夜对着锁柜时那痛苦到几乎碎裂的眼神……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积聚起厚重的铅云。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一场酝酿已久的秋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工作室巨大的落地窗,发出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