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笛来到花海潮,他已经有十多年没来到这个充满回忆和阿宝的地方。
此地四时花开不败,漫山遍野的繁花层层叠叠,风过处落英纷飞,清甜的花香漫遍四野,一如当年二人相伴相守时的温柔光景。这里藏着他和阿宝年少所有细碎又滚烫的回忆,是他们初遇相伴、私许余生的秘境,是这万年浮沉里最干净、最安稳的一方净土。
可此刻入目繁花似锦,落在门笛眼底,却只剩满目荒芜寒凉。
一想到阿宝独自一人困在冰冷幽暗的遗忘深渊,孤身对抗万年棋局的诡谲杀机,独自熬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寂,他就脊背发凉,心底翻涌着止不住的后怕。
明明他也可以一起前往遗忘深渊,并肩破局,共渡绝境。
明明他们从来都是祸福与共、生死相依,岁岁年年从未相离。
可这一次,所有人都默契将他隔绝在外,让他安稳沉睡,让他一无所知,独留他的少年以身赴险,赌上性命与他们所有的未来。
明明他从不怕险境万难,只怕所爱之人孤身涉险、无人相依。
一丝酸涩的困惑萦绕在心间,迟迟不散。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该被保护的是他,该独自扛下风雨的是阿宝?他历经献祭之痛、万年孤寂,早已不惧生死绝境,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安稳独存,而是双向奔赴、岁岁同归。
门笛拖着尚且虚弱的身躯,一步步踏过遍地繁花。灵力枯竭的身躯依旧虚浮,步履轻轻摇摇,每走一步,心口的沉重便厚重一分。他在偌大的花海潮里静静寻觅,避开纷飞落英,穿过成片花林,寻了差不多半天,终于在花海最深处的青石崖边,找到了安安静静盘膝静坐、潜心修炼的黎瑾瑜。
少年身形已然褪去幼时的稚嫩,眉眼间承袭了他的清隽温润,却又多了几分不属于同龄人的冷硬沉静。
黎瑾瑜背对着花海,端坐青石之上,周身萦绕着澄澈纯净的灵力光晕。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器,只是静心凝神打坐吐纳,周身气场清冷疏离,将周遭所有温柔花香、明媚天光尽数隔绝。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背脊倔强,周身笼罩着一层浓浓的落寞与疏离,不愿与外界相融,更不愿触碰任何关于过往的温暖。
三日郁结,三日委屈,尽数藏在这沉默无声的修炼之中。
这些年,他一直拼命修炼,日夜不辍,只为追上父亲们的脚步,只为有朝一日能足够强大,不再被抛下,不再只能被动等候。可一次次的别离、一次次的隐瞒、一次次的孤身等待,终究磨碎了孩童所有的期盼与天真。
门笛静静立在不远处的花林之中,望着少年孤寂单薄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层层翻涌,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放轻脚步,缓缓上前,温柔的嗓音驱散风间细碎声响,轻轻唤道:“小瑜儿。”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软糯,带着大病初愈的微哑,藏着无尽的亏欠与心疼,轻轻落在寂静的崖边。
青石上静坐的黎瑾瑜身形骤然一僵。
熟悉的嗓音时隔三日再度入耳,瞬间击溃了他刻意筑起的所有冰冷防线。可孩童心底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怨怼早已生根发芽,死死堵在心头。他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打坐的姿势,脊背绷得更紧,周身的灵力光晕微微动荡,带着一丝刻意的抗拒与疏离,沉默着,不予回应。
他不想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见爹爹温柔的眉眼,自己积攒多日的坚强就会瞬间崩塌,怕自己所有的赌气、所有的怨怼,都会在这份温柔里溃不成军。
门笛知晓孩子心底的郁结,没有催促,也没有上前逼迫。
他就静静站在少年身后几步之遥的花影里,任由微凉的风拂动他素白的衣袍,任由纷飞的花瓣落在他发间肩头。大病初愈的身躯依旧虚弱,微微站立便有些乏力,可他依旧耐心等候,等候这个受尽亏欠的孩子,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良久,黎瑾瑜才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声音清冷生硬,带着未消的赌气与疏离,淡淡开口:“爹爹怎么来了?”
话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都带着刻意的生分。
这份生疏,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门笛的心底,疼得他微微发颤。
门笛放缓所有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轻声道:“我醒了,来看看你。”
“看我?”黎瑾瑜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少年澄澈的眼眸里早已没了往日黏人撒娇的软糯,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雾气,还有化不开的委屈与失望。他看着面色苍白、身形虚弱的门笛,看着爹爹依旧未愈的病态,心头的气闷与怨恨稍稍松动,可那些被抛下、被隐瞒的难过,依旧牢牢盘踞心底。
他抿紧唇瓣,定定看着门笛,轻声质问,语气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爹爹睡醒了,所以就想来看看我有没有闹脾气,有没有听话是吗?”
门笛心口一紧,连忙轻轻摇头,目光温柔又愧疚,认真望着孩子的眼眸:“不是的,小瑜儿。爹爹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黎瑾瑜微微愣住。
“是爹爹不好。”门笛缓步上前,走到少年身前,微微俯身,目光柔软得一塌糊涂,字字真诚,满是亏欠,“这几年,让你受了太多委屈,让你等了太多次,让你一次次满怀期盼,又一次次落空失望。是爹爹和你父皇,亏欠你太多了。”
花海的风轻轻吹过,落英簌簌,花香缱绻,却暖不了二人心头的寒凉。
黎瑾瑜看着眼前温柔致歉的爹爹,眼眶瞬间就红了。积攒了数年的隐忍、五年的委屈、三日前彻底爆发的难过,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声音微微发颤:“既然知道亏欠我,为什么还要骗我?”
“所有人都瞒着我,外公瞒着我,舅公瞒着我,师尊师叔都瞒着我。”
“五年前你们突然消失,所有人都告诉我你们只是历练,我信了。我日日修炼、夜夜等候,拼命变强,就等着你们回来,等着一家人团聚。”
“好不容易大战结束,天下太平,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好好在一起了,可父皇又突然不见了。”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压抑的哭腔,却依旧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眼眶滚烫的泪水坠落半分。他挺直着单薄却倔强的脊背,明明满心委屈、满心酸涩,却还在死死撑着最后一点傲气,不肯在人前示弱。
“我从来都不贪心的。”
黎瑾瑜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滂沱情绪,声音细若蚊蚋,被温柔的风声揉碎在漫天花海间,却字字诛心,落地沉重。
“我不求你们权倾魔族,不求你们万古盛名,更不求你们护佑苍生、受人敬仰。我只求一家人安安稳稳,不求轰轰烈烈,只求岁岁相守、朝夕相伴而已。”
“可这么简单的愿望,你们从来都不肯成全我。”
一句轻轻的呢喃,彻底击碎了门笛心底最后一层坚硬的伪装。
他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滚烫的花火灼烧,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比灵力枯竭的虚弱、比神魂受损的痛楚,更要刻骨千万倍。
是啊。
世人皆颂他与阿宝大义无私,以身护魔族,以命守苍生,是济世的神明,是救世的英雄。
可卸下所有光环、褪去所有身份,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爱人,是两个亏欠孩子半生的父亲。
于天下,他们问心无愧。
唯独于黎瑾瑜,他们亏欠良多,亏欠了他完整的童年,亏欠了他岁岁年年的陪伴,亏欠了一个孩童最朴素、最简单的团圆期许。
门笛喉头剧烈哽咽,眼眶湿热泛红,再也忍不住眼底的酸涩。他微微弯腰,不顾自己身躯虚弱、经脉刺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落在黎瑾瑜单薄的肩头,力道轻柔至极,生怕碰碎这个满心伤痕的孩子。
“是爹爹贪心,是我们错了。”
他的嗓音彻底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愧疚与自责,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我们总想着护住天下安稳,护住魔族众生,以为守住了山河无恙,就是守住了所有圆满。却偏偏忽略了,最该守护的家人,最该陪伴的你,一直在原地孤零零等候。”
“我们以为隐瞒是保护,以为别离是牺牲,以为熬过暂时的分离,就能换来长久的安宁。到头来才发现,我们所谓的大义,所谓的周全,终究是让最亲的人,承受了所有的孤单与遗憾。”
黎瑾瑜始终垂着头,晶莹的泪珠终于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积攒了数年的委屈、无数个日夜的等候、一次次落空的期盼,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从来都不懂大人世界的大义格局,不懂万年棋局的身不由己,不懂绝境赴险的迫不得已。
他只是一个从小缺少双亲陪伴的孩子,只是想要自己的爹爹、父皇,好好留在身边,仅此而已。
“那这一次呢?” 黎瑾瑜吸了吸发酸的鼻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带着一丝卑微又忐忑的祈求,抬眸望向门笛,湿漉漉的眼眸里盛满破碎的期盼,“明明父皇我从小就不在他身边,你也不允许我去见他。父皇这一次去遗忘深渊,也是为了所谓的苍生大义,对不对?你们所有人,都默认他该去送死,对不对?”
“不是送死。” 门笛立刻出声反驳,语气坚定而恳切,眼神温柔却无比执拗。
他轻轻抬手,用指腹温柔拭去少年脸颊的泪痕,动作细腻缱绻,带着极致的疼惜。
“小瑜儿,你父皇从来不是去赴死,他是去破局,是去求生。求圣魔大陆众生的生,求天下安稳的生,更是求我们一家人的生。”
门笛放缓语速,将所有隐秘的真相,耐心细致地讲给黎瑾瑜听。不再隐瞒,不再遮掩,不再把他当成不懂世事的孩童敷衍。
“你可知何为遗忘深渊?那是上古留存的终极死局,是万年以来悬在三界头顶的最大隐患。过往所有浩劫、所有魔气动乱、所有正邪纷争,根源皆在此地。深渊不破,棋局不止,哪怕此刻硝烟落尽,百年、千年之后,圣魔大陆依旧会重蹈覆辙,战火重燃,生灵涂炭。”
“你外婆设下一月记忆赌约,看似残忍无情,实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遗忘深渊禁锢神魂、吞噬记忆,寻常修士踏入其中,只会被无尽虚妄吞噬心智,彻底沉沦,永世不得脱身。唯有最深、最真、刻入神魂骨髓的爱意与执念,能够抵御深渊的虚妄幻术,能够冲破万年桎梏。”
“普天之下,万人万物,唯独你父皇对我的执念,足以对抗深渊万年诡谲。”
门笛说着,眼底漫上温柔的泪光,眼底深处是全然的笃定与信任。
“所有人都怕他败,所有人都惧深渊险,可唯独我信他。信他的执念,信他的深情,信他跨越万年、历经千难万险都不曾更改的初心。”
黎瑾瑜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雾气氤氲不散,心头积压的怨怼,在这番温柔又沉重的真相里,一点点消融、瓦解。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哽咽着小声问道:“那…… 若是他破不了局呢?那个记忆赌约,是真的吗?”
这句话问得极轻,带着孩童最深的恐惧与不安。
这三日他独自静坐花海,一遍遍胡思乱想,最怕的就是最坏的结局。最怕父皇葬身深渊,最怕爹爹醒来之后,彻底遗忘一切,从此世间无人记得阿宝,无人记得他们轰轰烈烈、跨越万年的深情,无人记得他们一家人的岁岁羁绊。
若真如此,才是真正的天人永隔,此生陌路。
门笛闻言,身形微僵,心底掠过一阵彻骨的寒凉,却依旧温柔地望着眼前的孩子,没有半分隐瞒。
“是真的。”
他坦然承认所有残酷的规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屈的执拗。
“一月为期,若是你父皇无法冲破深渊桎梏、如期归来,母亲便会彻底抹去所有我关于他的记忆。万年相守、岁岁深情、所有悲欢离合、所有朝夕相伴,尽数清零。从此我不记得他,不记得我们的过往,不记得我们的家,更不记得…… 你这个孩子的由来。”
这句话太过沉重,沉沉压在二人心头,让漫山遍野的繁花盛景,瞬间染上无尽悲凉。
黎瑾瑜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攥紧了掌心,指尖微微泛白。他终于彻底懂了所有人的顾虑,懂了外婆的狠心,懂了父皇的决绝,懂了爹爹醒来后所有人的小心翼翼与惴惴不安。
原来这场赌局的赌注,从来不止父皇的性命,还有他们一家人所有的过往与未来。
“所以…… 若是父皇回不来,爹爹就会彻底忘记我们?忘记这个家?” 少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惶恐。
“概率极大。” 门笛坦然颔首,不欺瞒,不慰藉,“记忆封印一旦生效,神魂重塑,过往皆空。于那时的我而言,阿宝只是陌生人,你也只是旁人之子,我们此生,再无羁绊。”
黎瑾瑜瞬间红了眼眶,刚刚压下去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不怕自己再次孤身一人,不怕自己无依无靠,他最怕的是,拼尽一切换来的安稳,最终落得两两相忘、家破人空。最怕父皇浴血赴死,最终换来的,不过是所爱之人彻底遗忘,所有深情尽数白费。
“太残忍了……” 少年哽咽低语,“这世间最残忍的棋局,最狠心的赌约。”
门笛轻轻将少年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克制,小心翼翼避开自己虚弱的经脉,不敢太过用力,却给足了孩子缺失已久的安稳与暖意。
“是很残忍。” 他轻声附和,嗓音温柔又悲凉,“可你父皇愿意赌,我也愿意信。”
“他这一生,从未负过天下,从未负过苍生,更从未负过我。这一次,他也不会例外。”
黎瑾瑜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积攒多日的倔强彻底崩塌,所有的委屈、恐惧、担忧,尽数化作无声的泪水,浸湿了门笛素白的衣袍。
他不再赌气,不再怨怼,不再说永不原谅。
他终于明白,大人的世界从来没有随心所欲,没有岁岁圆满,有的只是身不由己的取舍,负重前行的无奈。
他怨的从来不是父皇的奔赴,而是所有人闭口不谈的隐瞒,是自己永远被隔绝在外的孤独,是连担忧、连等候,都只能独自承受的无助。
“爹爹。” 良久,黎瑾瑜闷闷的声音从他怀中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又软糯,“我不闹脾气了,也不生气了。”
“我只是害怕。”
“我怕你们都离开我,怕我最后,一无所有。”
从小到大,他看遍了别离,看遍了生死,看遍了世事无常。别人的童年岁岁团圆、岁岁安稳,唯独他的童年,只剩无尽的等候与落空。
门笛心口一软,酸涩席卷全身,他轻轻顺着少年的发背,温柔安抚,字字郑重,掷地有声:“不会的。小瑜儿,你永远不会一无所有。”
“无论结局如何,无论过往是否留存,你永远是我和你父皇,此生唯一的孩子,是我们拼尽一切、誓死也要守护的软肋与牵挂。”
“哪怕我遗忘所有记忆,刻在神魂深处的骨肉亲情,也永远不会消散。哪怕世事翻覆、岁月轮回,我也绝不会丢下你一人。”
这是他作为父亲,最郑重的承诺,跨越记忆、跨越时光、跨越所有虚妄与绝境,永不更改。
花海的风温柔吹拂,卷着漫天落英,轻轻落在相拥的父子身上,冲淡了几分连日来的郁结寒凉。
黎瑾瑜静静靠在他怀中,听着他平稳温柔的心跳声,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委屈渐渐褪去,余下的,是满心的担忧与期盼。
他抬手,轻轻环住门笛纤细虚弱的腰身,小声问道:“爹爹,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我们能不能去帮父皇?”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闹赌气的小孩,他想变强,想并肩作战,想为自己的家人,撑起一片安稳天地,而不是永远只做被守护、被隐瞒的那一个。
门笛微微松开怀抱,垂眸望着眼底已然懂事通透的少年,眼底满是欣慰与心疼。
他抬手,轻轻擦去少年脸上残余的泪痕,眼神温柔而坚定:“遗忘深渊封印万年,外人无法强行踏入。除了身负极致执念与深情的人,其余人贸然靠近,只会被深渊戾气吞噬,神魂俱灭,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拖累你父皇分心。”
“这是他一个人的战场,也是他必须独自走完的破局之路。”
黎瑾瑜闻言,眼底闪过浓浓的失落,小手微微攥紧:“那我们就只能等着吗?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门笛轻轻摇头,抬眸望向远方辽阔的天际,望向云海深处那片无人窥见的幽暗深渊方向,眸光澄澈而执拗。
“我们好好活着,好好修炼,守好这三界安稳,守好这万家灯火,就是对他最好的相助。”
“他在深渊浴血破局,为我们挣一个岁岁安稳的未来。我们便守好他拼命护下的山河,等他踏渊归来,让他回头之时,所见皆是盛世人间,所见皆是阖家温暖。”
“二十七日。” 门笛轻声念出这个沉甸甸的时限,语气沉稳有力,“我们还有二十七日的时间。这二十七日,我陪你一同等候,一同修炼,一同守着这片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间。”
“等他回来,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黎瑾瑜重重点头,澄澈的眼眸里褪去所有委屈与阴霾,重新燃起细碎而坚定的光。
他抬手,将一直攥在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微微变形的野花花环递到门笛面前。花环上的花瓣依旧鲜活,带着山间清露的温柔,是他三日前亲手编织,想要送给爹爹与父皇的礼物。
“爹爹,这个花环,本来是我编给你们的。”
少年的声音温柔干净,带着一丝腼腆,带着满心期许。
“我本来想,大战结束,天下太平,就送给爹爹和父皇,祝我们永远团圆。现在…… 我先送给爹爹,等父皇回来,我们再一起给他戴上。”
门笛望着那束朴素温柔的花环,望着孩子澄澈纯粹的眼眸,眼底瞬间湿热。
他伸手小心翼翼接过,指尖轻触柔软的花瓣,心底暖流翻涌,冲淡了连日的寒凉与绝望。
“好。” 他温柔应声,轻声许诺,“等他归来,我们一起,岁岁年年,团圆如故。”
风起花海,落英纷飞,漫山繁花摇曳生姿。
曾经这里盛满年少缱绻、初见温柔,如今这里盛满遥遥等候、满心期许。
二十七日的倒计时依旧无声流淌,遗忘深渊的黑暗依旧笼罩前路,万年棋局的诡谲尚未落幕,无人知晓最终的结局是圆满还是别离。
可此刻花海潮的天地之间,不再只有孤寂与寒凉。
虚弱未愈的父亲,褪去稚气的少年,并肩立在漫天花海之中,以真心为诺,以执念为灯,静静等候远方绝境归来的故人。
门笛抬手,将那束温柔的花环轻轻别在头冠之上。
花香绕身,执念入心。
他信,深情可破万难,执念可渡深渊。
他等,他的少年,踏破黑暗,逆风而归,携万丈星光,归岁岁团圆。
山河无恙,繁花依旧,唯盼故人,早日还乡。
—未完待续—2
越看越觉得暖,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