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门笛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一双淡蓝色像星空般的眼睛看向周围的环境。门笛知道这是自己的寝殿。
殿内静得出奇,轻纱帷幔垂落,隔绝了外界的天光,只余下一缕细碎柔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微凉的白玉床榻上。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凝神草药香,冲淡了战场残留的血腥戾气,安稳得有些不真切。
他浑身筋骨依旧酸胀无力,经脉空空荡荡,灵力枯竭后的虚弱感牢牢桎梏着身躯,连抬手的力气都几近匮乏。他缓缓坐直身体,指尖轻触微凉的床沿,蹙眉回忆着当日大战时的情景。几族交战浩劫落幕,诸魔肃清,天地煞气散尽,最后的记忆定格在阿宝立在身侧,替他挡下残余冲击、稳稳护住他的模样。彼时他灵力透支殆尽,心神溃散,终究是撑不住倦意,靠在阿宝肩头上昏昏欲睡,陷入了沉沉黑暗。可大战落幕之后发生的一切,自己是如何被送回宫殿、如何陷入长久沉睡,他竟半点记忆也无,脑海一片空白。
心底悄然升起一丝莫名的空落与不安,像是生命里缺失了一段至关重要的过往,空荡荡的,让人莫名心慌。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星瑶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缓步走了进来。瓷碗碰撞的轻响打破殿内死寂,她垂首稳步踏入,抬眼望见床榻上已然睁眼坐起的门笛,眼底瞬间掠过狂喜与惊喜,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小心搀扶住他的臂膀,语气满是欣喜与关切:“少主,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门笛任由她搀扶着,稍稍借力稳住虚浮的身形,淡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嗓音因三日沉睡显得沙哑低哑,带着一丝初醒的慵懒疲惫:“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日。” 星瑶小心翼翼将温热的汤药递到他手中,汤药温度适宜,刚好入口,她看着苍白依旧的少年,眼底满是心疼,“大战之后您灵力彻底耗竭,心神受损过重,一直昏迷不醒,所有人都快担心坏了。旻雯大人日日守在殿外,大人夫人也时常过来探视,就盼着您能早日醒来。”
门笛指尖捧着温热的药碗,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却暖不透心底那片莫名的寒凉。他微微颔首,低头小口饮下苦涩的汤药,清苦的药味在舌尖蔓延,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纷乱心绪。
三日。
不过短短三日,于他而言却像是恍惚度过了漫长岁月。
他依稀记得大战终局,天地归宁,硝烟散尽,本该是尘埃落定、万事安稳的结局,可苏醒之后,心中不仅没有半分安宁喜乐,反而萦绕着化不开的空洞与忐忑。周遭太过安静,寝殿之内听不到一丝熟悉的声响,没有朝夕相伴的温度,没有熟悉的气息,连平日里总黏着他、叽叽喳喳撒娇的小小身影,都不见踪迹。
偌大的寝殿,空旷清冷,寂寂无声。
这份死寂太过反常,让门笛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缓缓饮尽碗中药汤,将瓷碗递还给星瑶,抬眼望向窗外静谧的天光,淡蓝色的眼眸里泛起层层浅惑,轻声问道:“殿下呢?”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缓平和,却像是带着无形的重量,沉沉落在空气里。
星瑶递碗的手骤然一顿,眼底的欣喜瞬间凝固,神色猛地僵住,方才鲜活的眉眼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落寞与为难。她垂落眼眸,不敢对上门笛清澈又带着期盼的目光,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她最怕的,就是少主醒来问起阿宝殿下。
这三日,所有人都默契地守着这个秘密,无人敢在昏迷的门笛面前提及半分遗忘深渊、一月赌约的事,更不敢说阿宝孤身赴险的真相。可如今门笛已然苏醒,这个残酷的事实,终究再也瞒不住了。
见她久久不语,神色晦暗,门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素来通透敏锐,历经万年浮沉、半生劫难,早已深谙世事无常。只需这一个迟疑、一抹闪躲,他便知晓定然出事了。
原本虚弱慵懒的眼眸骤然凝沉,淡蓝色的星空眼底褪去所有柔和,染上几分凝重与不安,语气也不自觉添了几分急促:“到底怎么了?殿下去哪了?为何不见他人?还有师兄他们?”
星瑶鼻尖微微发酸,压下喉头的哽咽,抬眸望着眼前一无所知、满心牵挂爱人的少主,缓缓将三日来的变故娓娓道来,字字沉重,句句揪心:“少主,大战看似落幕安稳,实则暗藏万年隐秘危机。世间残留遗忘深渊的死局,此劫不破,圣魔大陆终有一日会再度倾覆动乱。大战结束当日,阿宝殿下……和许林公子他们独自踏入了遗忘深渊。”
“遗忘深渊?” 门笛瞳孔微缩,心头巨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他知晓遗忘深渊的存在,那是上古遗留的无解绝地,是万年棋局里最凶险的桎梏,从古至今,踏入者从无归来先例,是世间公认的九死一生、有去无回的绝境。
一瞬间,所有的平静悉数崩塌,灵力枯竭的虚弱仿佛尽数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身躯微微发颤,指尖不受控制的轻抖,难以置信地看向星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为何要去那里?浩劫已平,乱世已息,他何须以身涉险?”
“是王后和夫人的决断。” 星瑶垂首,将所有原委缓缓道出,“夫人还设下一月记忆之约,以您的记忆为筹码,逼阿宝公子孤身入深渊破局。若一月之内,公子不能冲破深渊桎梏、平安归来,沉睡的您便会彻底抹去关于太子殿下的所有记忆。万年羁绊、刻骨深情、岁岁相守,一切过往皆会清零,从此您此生余生,再也不会记得他分毫。”
轰 ——
这番话如同惊雷,轰然在门笛脑海中炸响,震得他心神俱裂,眼前阵阵发黑。
他怔怔坐在床榻之上,浑身僵硬,全然失了反应。
原来不是盛世安稳,不是尘埃落定。原来他以为的圆满结局,不过是另一场绝境的开端。
原来他昏睡的这三日,他的爱人正孤身困于无边黑暗的深渊之中,独自对抗万年诡谲棋局,独自承受绝境的磨难与孤寂,为了护他、护这世间安宁,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与所有归途。
而最残忍的是,这场赌局的筹码,是他的记忆,是他们跨越万年、历经无数劫难换来的相守羁绊。
一月为期,生死赌命。
归则余生相守,不归则两两相忘,此生陌路。
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细密的痛楚,比当年献祭魂飞魄散的剧痛、比过往所有背叛别离的苦楚,都要来得汹涌猛烈。他熬过半生孤寂,熬过厮杀屠戮,熬过生死别离,好不容易挣脱命运的桎梏,得以与阿宝相守,得以窥见人间安稳,如今却要面对这般无解的别离与赌局。
“为何不告诉我……” 门笛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水雾,“为何要瞒着我,让他独自去扛所有风雨?”
他向来习惯与阿宝双向奔赴、共渡难关,从来不愿让对方孤身涉险、独揽所有苦难。可这一次,所有人都瞒着他,让他安安稳稳沉睡休养,让他最爱的少年,独自踏入了世间最凶险的绝境。
星瑶望着他苍白破碎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忍,轻声解释:“夫人说,您心神耗损过重,再经不起半分动荡刺激。唯有让您安然沉睡,方能让太子殿下无所牵绊,倾尽全部潜能破局。夫人赌的,从来不是妹子殿下的性命,而是他对您深入骨髓、刻入神魂的爱意与执念。她笃定,唯有牵挂入骨,方能无惧万难,逆势归来。”
牵挂入骨,方无惧万难。
门笛闭了闭眼,滚烫的湿意终究还是滑落眼角,滴落在素白的衣袍上,晕开浅浅湿痕。
他太了解阿宝了。
那个永远把他护在身后、替他挡尽世间风雨的少年,那个偏执又热烈、爱他胜过性命的人。为了他,为了一月之约,为了不让他遗忘过往、遗忘彼此,定然会在那无边黑暗的深渊里,拼尽一切,逆天而行,誓死归来。
可遗忘深渊万年无解,前路吉凶难料,他如何能不慌,如何能不怕?
沉寂片刻,门笛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与恐慌,抬眼看向星瑶,眼神坚定而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如今过去几日,还剩多少时日?”
“已是第三日,仅剩二十七日。” 星瑶轻声应答,心头满是沉沉忧虑。
二十七日。
短暂又漫长的二十七日,是他们所有的希望,也是悬在头顶的无形利刃。
门笛撑着虚弱的身躯,缓缓掀开被褥,想要起身下床。经脉空虚无力,身躯摇摇欲坠,刚一站起便身形一晃,险些栽倒。星瑶连忙上前死死扶住他,急声劝阻:“少主!您身体尚未恢复,灵力尽失,万万不可乱动!您现在需要静心休养,强行起身只会伤及本源!”
“休养?” 门笛低低自嘲一笑,眼底满是苦涩,“他在深渊绝境浴血破局,我怎能安坐此处静心休养?”
他欠身站稳,勉强稳住虚浮的身形,淡蓝色的眼眸褪去所有柔弱,只剩执拗与坚定。他要等阿宝归来,他要守着这人间,守着他们的羁绊,哪怕耗尽残余气力,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此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心头猛地一沉,出声问道:“小瑜儿呢?瑾瑜去哪了?这三日,我为何从未见他过来?”
沉睡之前,孩童尚且黏着他们,日日相伴左右,醒来三日,却始终不见踪影,太过反常。
提及黎瑾瑜,星瑶的神色再次黯淡下来,语气满是无奈与心疼:“小殿下……生气了。”
随即,她将三日前战后孩童得知真相、误以为双亲再度弃他而去、心碎落泪愤然跑开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门笛。
得知黎瑾瑜误以为他们一再欺骗、舍弃自己,甚至说出永不原谅的狠话,独自躲去花潮海暗自哭泣郁结,门笛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疼痛。
他与阿宝半生颠沛,聚少离多,亏欠孩子的实在太多太多。
黎瑾瑜自五岁那年起缺失双亲陪伴,小小年纪便懂事隐忍,拼命修炼、独自成长,默默熬过无数无人陪伴的日夜。本以为浩劫落幕,终得阖家安稳,可转瞬之间,爱人远赴绝境,自己沉睡不醒,再度将孩子孤身抛下。
孩童积攒数年的委屈与不安,一朝尽数爆发,何其心酸。
门笛闭了闭眼,眼底满是愧疚与自责,声音轻而沉:“是我们对不起他。”
他不仅没能护住自己的岁岁相守,连最疼爱的孩子,也没能护得安稳无忧。
“我去看看他。” 门笛定了定神,执意迈步朝外走去,哪怕身躯虚弱,步履蹒跚,也执意要去安抚满心委屈的孩子,等候远方归人。
殿外天光朗朗,风过宫阙,微凉拂面。
盛世初安的三界,看似太平无虞,实则暗流未歇。
二十七日的倒计时已然开启,遗忘深渊的棋局仍在继续,远方绝境的少年正在负重前行,花潮海的孩童满心郁结不肯释怀,而刚刚苏醒的门笛,将带着满心牵挂、愧疚与期盼,开启一场漫长又煎熬的等待。
他不知阿宝能否冲破万年死局,不知这场命运的赌局能否圆满落幕,不知未来是否会两两相忘、此生陌路。
可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执念 ——
他等他的少年,踏深渊、破万难,逆风而归,再续万年情深,护得岁岁年年、阖家安宁。
—未完待续—2
蹲蹲后续,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