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暮春时节。
午后,镇国公府的后花园被暖融融的日光浸透。
几场新雨过后,草木愈发青翠欲滴,尤其是倚着太湖石丛植的那片芍药,正值盛放,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
或嫣红似火,或洁白如雪,或娇嫩若霞,在微风中舒展着丰腴的花瓣,吐露着甜而不腻的芬芳。
沈南意着一身水碧色绣缠枝莲的软罗春衫,裙裾轻软,正弯腰细细嗅着一朵开得最盛的胭脂点玉芍药。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她如瀑的青丝和瓷白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而专注的轮廓。
她唇角噙着一丝恬淡的笑意,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那柔软的花瓣,仿佛怕惊扰了这份盛大的美丽。
“夫人好雅兴。”
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沈南意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直起身,还未及回头,腰间已被一双强健的手臂自后环住,整个人被拥入一个带着清冽松柏气息的温暖怀抱里。
萧衍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下颌轻轻搁在她肩窝,目光也落在那朵芍药上。
“这花儿再美,也不及夫人半分颜色。”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亲昵,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南意脸颊微热,嗔怪地用手肘轻轻向后顶了他一下。
“青天白日的,也不怕人瞧见!快放开。”
她嘴上说着,身体却并未真的挣扎,反而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那份令人心安的力量。
“在自己府里,抱自己的夫人,天经地义,谁敢瞧?”
萧衍低笑,不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臂膀,将她更紧密地圈在怀中,低头在她发间印下一吻,语气慵懒又霸道。
“看夫人赏花这般专注,倒冷落为夫了。”
沈南意被他孩子气的抱怨逗笑,转过身来,指尖轻轻点了点他高挺的鼻梁。
“堂堂镇国公世子,怎么跟个讨糖吃的娃娃似的?”
萧衍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攥在掌心,墨玉般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她,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
“在夫人面前,做娃娃又何妨?只要夫人肯赏我一颗糖……”
他意有所指,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眼神渐深。
沈南意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脸上红霞更盛,猛地抽回手,提起裙摆就往前跑。
“想得美!想要糖,先追上我再说!”
她像一只受惊的蝶,轻盈地掠过花丛,碧色的裙裾在姹紫嫣红的花影间翻飞。
“哦?夫人这是要考校为夫的功夫?”
萧衍眉峰一挑,眼中瞬间燃起狩猎般的光彩,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慵懒。
他朗声一笑,足尖一点,身姿如猎豹般迅捷地追了上去。
一时间,静谧的花园被欢声笑语填满。
“啊!你耍赖!”
沈南意惊呼,她本想绕着太湖石假山躲藏,却不想萧衍一个纵身,竟直接从假山上方的石桥翻越而过,精准地落在她前方,正好堵住了去路。
她刹不住脚,一头撞进他早已张开等待的怀抱里。
萧衍稳稳接住她,顺势将她抱起转了个圈,惹得沈南意又惊又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夫人投怀送抱,为夫岂能辜负?”
萧衍抱着她不肯放,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下,笑声爽朗开怀,震得花枝都仿佛在轻颤。
沈南意被他转得晕乎乎,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侧,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心跳,感受着他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和毫不掩饰的欢喜,心中像是被蜜糖填满,甜得化不开。
她也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些,藏起那抹羞赧的笑意。
两人在芍药丛旁停下。萧衍终于将她放下,却仍牵着手不肯松开。
沈南意气息微喘,鬓边一缕青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脸颊旁,更添几分娇媚。
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突然弯腰,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松软的泥土,作势要往萧衍脸上抹去。
“叫你得意!看招!”
萧衍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反手就去捉她手腕。
沈南意笑着躲避,两人在花丛间追逐嬉闹起来。她身形灵巧,专往花木繁密处钻,萧衍则仗着腿长手快,总能在她即将逃脱时将她轻轻拽回身边。
“啊!我的簪!”
沈南意一个闪避,发髻上那支萧衍前些日子送她的羊脂白玉雕花簪不慎被花枝勾落,掉在花丛下的草地上。
她惊呼一声,正要俯身去捡,萧衍却已抢先一步,动作利落地弯腰拾起。
他捏着那支温润的白玉簪,看着沈南意微微散乱的发髻,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
“别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别样的磁性。
沈南意依言站定。萧衍上前一步,站到她身后。
他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了些许阳光,投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
修长有力的手指,此刻却异常轻柔地穿过她如云的发丝,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小心翼翼地将那支玉簪重新插入她的发髻,细细调整,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和后颈。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带着一点笨拙的认真,却比任何熟练的侍女都更让沈南意心动。
她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能感受到他胸膛微微起伏的韵律,能感受到他屏住呼吸的专注。
周遭的花香仿佛更浓了,阳光也更暖了,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温柔地停滞。
簪子终于稳稳簪好。萧衍轻轻扶正,指尖最后在她柔滑的发间流连了一下,才缓缓放下手。
沈南意转过身,仰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那双总是锐利洞察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和温柔,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只有她一人。
“好了。”
他低语,声音有些微哑。
没有多余的话语。沈南意只觉得心尖儿都在发烫,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微扬的唇角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然后像完成了什么大事,飞快地退开一步。
脸上红霞漫天,眼神却亮晶晶的,盛满了羞涩的欢喜。
萧衍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漾开,最终化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伸出手,再次牢牢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传递着无声的暖意和坚定的承诺。
“走吧,夫人,”
他牵着她,缓缓走在落英缤纷的小径上。
“日头正好,我们去看看池子里的锦鲤是不是也出来晒太阳了?”
沈南意依偎在他身侧,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掠过身边盛放的芍药,只觉得满园春色,都不及此刻他掌心的温度。
两人的身影依偎着,渐渐融入了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花海深处,只余下风过花梢的轻响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甜蜜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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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屋内,沈南意只穿了件妃色绣折枝海棠的软缎寝衣,乌黑浓密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莹白如玉。
她赤着脚,踩在铺了厚厚波斯绒毯的地上,像只慵懒的猫儿,被萧衍圈在梳妆台前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
萧衍亦是一身家常的墨色云纹直裰,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
他此刻正微微俯身,一手轻抬起沈南意的下颌,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细小的螺子黛,神情专注得如同在批阅十万火急的军报,眉头微蹙,薄唇紧抿。
“别动。”
他低语,气息拂过沈南意敏感的耳垂。
沈南意强忍着笑,眼波流转,带着促狭。
“世子爷,您这画眉的功夫,可不及您舞剑的万分之一。再画下去,我这眉毛怕是要飞到鬓角去了。”
方才她心血来潮,非要萧衍替她画眉,结果这位在战场上运筹帷幄、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世子爷。
捏着小小一支眉笔,竟比执千斤重剑还要紧张笨拙,画得歪歪扭扭,惹得沈南意笑倒在他怀里。
萧衍耳根微红,却故作镇定,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笑出的泪花,哼道。
“夫人莫要小瞧人。熟能生巧,待为夫再练个十次八次,定能画出远山含黛之韵。”
“十次八次?”
沈南意故意睁大眼睛,佯装惊恐。
“那我的眉毛岂不是要遭殃十次八次?不成不成,还是让流萤来吧。”
说着便要起身。
“不许!”
萧衍手臂一紧,将她牢牢按回椅中,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说好了今日为夫伺候夫人梳妆,岂能半途而废?坐好。”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小心翼翼地将螺子黛的笔尖凑近她秀气的眉峰,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沈南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那专注的神情,微微颤动的长睫,还有鼻息间萦绕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松柏气息,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再逗他,乖乖仰着脸,任由他略显笨拙地描摹。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她额际的触感,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空气中流淌着静谧而甜蜜的暖流。
就在萧衍终于觉得手下眉形似乎顺眼了些,微微松了口气,正要邀功讨赏时。
砰!砰!砰!
三声沉重而急促的叩门声,如同冰锥,骤然刺破了满室的旖旎暖香。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绝非寻常仆役通传。
萧衍执笔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褪尽,如同退潮般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南意无比熟悉的、属于战场统帅的冷锐与警觉。
他直起身,目光如电般射向紧闭的房门,周身慵懒闲适的气息荡然无存。
沈南意的心也跟着那叩门声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萧衍的衣袖。
“何事?”
萧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穿透房门。
门外传来萧锋那特有的、带着金石之音的沉肃禀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