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萧衍感觉自己力竭,黑暗即将吞噬意识时——
哗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破水声!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
萧衍抱着沈南意,如同从地狱深渊挣脱而出的困兽,终于破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墨绿水面,重新回到了空气之中!
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针,狠狠扎进他灼痛的肺部。
他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刺痛。
但他顾不得自己,第一时间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在怀中的人儿身上。
沈南意依旧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嘴唇是骇人的深紫青色。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冰冷僵硬的轮廓。
她的身体像一块寒冰,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
巨大的恐惧和心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萧衍淹没!
他抱着她冰冷僵硬的身体,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冲向岸边,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又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
岸边的侍卫和车夫早已被这惊变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过来。
“火!生火!最大最旺的火!快!!!”
萧衍的声音嘶哑变形,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控和暴戾,赤红的双眼扫过众人,那眼神如同濒临疯狂的猛兽,充斥着毁灭一切的杀意。
“毯子!所有干燥的毯子!衣物!快拿来!!再慢一步我砍了你们!!”
侍卫们从未见过世子爷如此骇人的模样,吓得肝胆俱裂,连滚爬爬地执行命令。
有人疯狂地寻找枯枝落叶,用颤抖的手试图点燃火石;有人手忙脚乱地从马车里翻出所有能御寒的毯子、披风。
萧衍小心翼翼地将沈南意平放在侍卫们迅速铺开的、最厚实的干燥羊毛披风上。
她的身体冰冷得刺骨,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巨大的恐惧让萧衍的手在剧烈颤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动作却快如闪电。
他迅速单膝跪在她身侧,一手托起她冰冷的下颌,迫使她的头微微后仰,畅通气道。
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捏开她紧咬的、冰冷的牙关。
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将自己的唇紧密地覆盖在她冰冷的唇上,将温热的、带着他生命气息的空气,用力地、持续地渡入她口中!
一次,两次,三次……
动作带着绝望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坚持,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分给她!
同时,他有力的另一只手交叠在另一只手背上,精准地按压在她冰冷心口上方。
他用着最标准、最有力的军中急救手法,沉稳而坚定地按压着!
每一次按压都倾注了他全部的力气和祈祷,每一次下压都仿佛在与死神争夺!频率快而有力,带着一种悲壮的韵律感。
“南意!醒过来!醒过来!我不准你有事!听见没有!”
他一边按压,一边在她耳边嘶吼,声音颤抖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巨大恐惧。
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湖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她惨白的脸颊上。
“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白首!沈南意!你给我醒过来!你敢丢下我……我追到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
侍卫们终于点燃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拼命驱散着深秋湖畔的刺骨寒意。
他们将更多的干燥毯子一层层裹在沈南意身上,也有人试图给萧衍披上毯子,却被他粗暴地挥开。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生命力,都倾注在身下这具冰冷的身躯上。
他赤红的眼中只有她,整个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她微弱的生命之火和他自己狂乱如雷的心跳。
时间,在巨大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冰冷的湖水不断从萧衍的头发、脸颊、衣袍上滴落,在他身下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额角因用力而迸出的青筋突突跳动,汗水混着湖水滚落。
他机械地、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人工呼吸和心外按压的动作,眼神死死盯着沈南意毫无生气的脸,口中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如同最虔诚也最绝望的祷告。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轮回那么漫长。
就在萧衍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麻木,力气即将耗尽,绝望的黑暗即将吞噬他最后一丝理智时——
“咳……咳咳咳……呕……”
身下的人儿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呛咳!
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湖水从她口鼻中汹涌地喷吐出来!
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如同离水的鱼,本能地、贪婪地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那微弱的、带着痛苦的生命气息,如同天籁之音,瞬间撕裂了笼罩在萧衍心头的无边黑暗!
“南意!”
萧衍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冲垮了他紧绷到极致的意志!
他一把将还在剧烈呛咳、浑身颤抖如同风中落叶的沈南意紧紧地、狠狠地抱入怀中!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纤细的骨头勒断,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下巴死死抵着她湿透冰冷的发顶,一遍又一遍,语无伦次地、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哽咽嘶吼着:
“醒了!醒了就好!我的南意……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不准再这样!不准再离开我!听到没有!”
滚烫的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从他赤红的眼中汹涌而出,混合着冰冷的湖水,滚烫地滴落在沈南意冰冷的脸颊和颈窝。
那是铁血男儿失而复得后,彻底崩溃的、最脆弱也最炽热的情感宣泄。
侍卫们连忙将更多的、被篝火烘烤得暖洋洋的厚实毯子紧紧裹在两人身上。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努力驱散着死亡的阴影和深秋的酷寒。
萧衍紧紧抱着怀中依旧在颤抖、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妻子,感受着她微弱却顽强的心跳透过冰冷的衣物传递过来,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脖颈。
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让他浑身脱力,巨大的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抱着她,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贪婪地汲取着她真实存在的证明,口中不断地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而破碎。
镜湖的粼粼波光,映照着岸边相拥的身影,一个在冰冷的死亡边缘挣扎归来,颤抖不止。
另一个则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滚烫的泪水,试图将所有的温暖和生命,重新渡给怀中失而复得的挚爱。
归途的宁静被彻底打破,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冰冷与紧紧相拥的滚烫。
而一个酝酿了许久、关乎生死与信任的秘密,也在这巨大的震撼与后怕中,被推到了必须坦白的边缘。
--------------------------------------
镇国公府萧衍的屋中,沈南意裹在厚厚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她发着高烧,额上覆着冰凉的帕子,长睫不安地颤动着,陷入一种光怪陆离的昏沉之中。
冰冷的湖水、窒息的黑暗、无边的恐惧……无数碎片化的噩梦在她脑海中翻腾,让她在枕上痛苦地辗转呻吟。
萧衍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他已换下湿透冰冷的衣物,穿着一身玄色常服,但发梢依旧带着湿气。
他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守护领地的孤狼。
他的脸色比沈南意好不了多少,苍白中透着一丝疲惫的灰败,下颚绷紧,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清晰地记录着昨日的惊心动魄和彻夜未眠的煎熬。
他的目光如同被钉在了沈南意苍白的脸上,一瞬不瞬。
每一次她因噩梦而蹙眉呻吟,他的心就如同被利刃狠狠剜过。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仿佛还残留着湖水的寒意。
他不断地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暖她,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暖着一块随时会碎裂的冰。
太医刚刚被送走。诊断是寒气入体,惊厥伤神,需静养调理,暂无性命之忧。
这诊断稍稍缓解了萧衍的恐惧,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翻腾的巨浪——那差点永远失去她的后怕,以及那个压在他心底多年、此刻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灵魂的秘密。
昨日镜湖畔,当他抱着失而复得、却冰冷僵硬的她时,当绝望和恐惧将他撕扯得支离破碎时,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不能再等了!他不能再让她活在未知的危险里,更不能承受在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再次失去她!他必须告诉她真相!无论结果如何!
“水……”
一声微弱沙哑的呻吟从锦帐内传来。
萧衍如同被惊雷击中,猛地从绣墩上弹起!
他几乎是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沈南意的头,将一直温着的参汤水用小巧的玉勺,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喂入她干裂的唇中。
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几口温水下去,沈南意混沌的意识终于挣扎着撕开一道缝隙。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聚焦在萧衍布满血丝、写满担忧和深深刻痕的脸上。
“夫……君?”
她的声音微弱如蚊呐,带着高烧的沙哑和劫后余生的迷茫。
镜湖冰冷的湖水、窒息的黑暗、坠入深渊般的恐惧……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身体往锦被里缩了缩。
“我在!南意,我在!”
萧衍立刻握紧她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巨大的安抚力量。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回家了。你安全了,别怕,我在你身边,一直都在。”
他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如同磐石,稍稍稳住了沈南意惊魂未定的心神。
她看着他憔悴不堪却依旧守着自己的样子,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楚和暖流。
她记得冰冷刺骨的湖水,更记得在那无边黑暗的绝望深渊里,是他如同天神般降临,用滚烫的怀抱和不顾一切的坚持,将她硬生生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
那份力量,那份决绝,那份失而复得后崩溃的泪水……
“咳咳……湖……好冷……”
她虚弱地咳了两声,回想起那灭顶的寒意,眼中仍带着未散的恐惧。
“不怕了,”
萧衍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她眼角因呛咳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动作带着无尽的怜惜。
“都过去了,寒气太医已经开了方子,很快就能驱散。你只需要安心休养。”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依赖,有后怕,也有对他全然的信任。
这信任像一把双刃剑,既让他感到温暖,又让他即将出口的话如同千斤巨石般压在喉头。
室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沈南意在高烧和疲惫的侵袭下,意识又开始有些模糊,她依赖地反握住萧衍的手,汲取着他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和安全感,眼皮沉重地想要合上。
就在这时,萧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南意,先别睡。看着我。”
沈南意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萧衍如此凝重的神色,那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沉重得让她心头发慌。
萧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
他松开握着她的一只手,缓缓地、如同托着千斤重担般,从自己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不,准确地说,是半块玉佩。
玉质是极其罕见的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在室内温暖的烛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莹光。
玉佩的形状有些奇特,像是某种兽类的一部分,断裂的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显然是被人为地、极其暴力地一分为二。
断裂面光滑,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磨保存。
玉佩上雕刻着极其繁复古老的夔龙纹饰,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威严,绝非当朝流行的式样。
“这是?”
伴随着沈南意投来的充满疑惑的目光。
“南意。”
“你可曾还记得,玉门关……废弃的土堡……凶悍的马匪……”
萧衍语气坚定。
“还有那断簪。”
“莫非...莫非你就是那个曾经救了我的小男孩?”
沈南意的话语中充满疑问和对真相的渴望。
“那个男孩当上了大将军,但却没有履行当年的诺言。”
萧衍逐渐哽咽。
“只是不知道曾经的那个女孩还愿不愿意给他一次...”
“愿意!”
沈南意打断了萧衍的话
“我愿意!”
“你躺下吧!好些休息一会。”
萧衍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睡一觉,明天病就好了。”
“好!”
沈南意拖着病体挤出一个笑脸。
她缓缓躺下,目光依旧紧紧锁着萧衍,满是温柔与坚定。
窗外月光如水,轻轻洒在室内,给这温馨的一幕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萧衍轻轻拉上锦被,盖住她瘦弱的肩膀,动作轻柔至极。
他坐在床边,凝视着沈南意渐渐安宁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半块玉佩,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那段遥远而珍贵的记忆。
夜,静谧而深长,只余下炭火偶尔噼啪作响,与两人平稳而和谐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绘出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