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镇国公府正厅,灯火辉煌。
为了庆贺世子萧衍比武夺魁,承庆帝御赐“九酝春”十坛的殊荣,镇国公萧远山特意设下家宴。
府中重要成员、几位至交武将及其家眷齐聚一堂,气氛热烈非凡。
萧衍作为绝对的主角,身着墨色锦袍,金线暗绣麒麟纹,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演武场上的锐利锋芒在灯烛下收敛了几分,却沉淀出一种沉稳内敛的威仪。
他端坐主位下首,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与敬酒。
“贤侄今日一剑惊鸿,风采卓然,真乃将门虎子!老夫敬你一杯!”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豪爽举杯。
“萧世子武艺超群,实至名归!我等敬服!”
几位年轻将领亦随之起身。
萧衍含笑应承,姿态从容,杯到酒干。
那“九酝春”果然名不虚传,入口醇厚绵柔,初时如暖流入喉,继而一股强劲却并不霸道的热力缓缓升腾,酒香在唇齿间久久萦绕。
一杯接一杯,饶是他酒量颇佳,在众人的热情簇拥下,俊朗的面容上也渐渐染上一层薄红,眼神比平日更加深邃,带着几分慵懒的迷离。
沈南意坐在女眷席中,隔着屏风隐约可见萧衍的身影。
她今日穿着一身天水碧的云锦襦裙,外罩月白薄纱褙子,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青玉步摇,清丽脱俗。
她安静地听着女眷们的谈笑,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屏风后那个频频举杯的身影。
看着他被众人环绕,看着他从容应对,看着他眉宇间逐渐显露的微醺之态,心中涌起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愫,似关切,又似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酒过三巡,宴席渐酣。
萧远山见儿子确实喝了不少,虽知他心中有数,但还是开口道。
“衍儿,诸位叔伯兄弟的心意都领受了,莫要贪杯。”
萧衍放下酒杯,恭敬应道。
“是,父亲。”
他确实感觉酒意上涌,那“九酝春”的后劲开始显现,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带着奇异的熨帖感,却也让他思绪有些飘忽。
他起身告罪,称需更衣透气片刻。
离了喧嚣的正厅,夜风拂面,带来一丝清凉。
萧衍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试图驱散些酒意。
府中各处悬挂的灯笼在夜色中晕开柔和的光圈,空气中,那“九酝春”的醇香仿佛无处不在,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他走到一处临水的回廊转角,扶栏而立,望着池中倒映的月色星辉。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沈南意正款款走来。她手中端着一个青瓷小碗,碗中热气氤氲。
“世子。”
沈南意在他几步外停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轻柔。
“妾身见世子饮了不少酒,这是刚让厨房煮的醒酒汤,用葛根、乌梅、蜂蜜所制,或可解些酒乏。”
她微微垂眸,将小碗递上。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那身天水碧的衣裙仿佛流淌着清辉。
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因着夜色的柔化,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温婉与动人。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端着碗的纤手上,十指如玉,指甲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又缓缓上移,掠过她微微抿着的樱唇,小巧挺直的鼻梁,最后定格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那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一股比酒意更汹涌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萧衍的心头,伴随着“九酝春”的余韵,瞬间席卷了他的理智。
他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在月光与酒香的共同熏染下,美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他没有去接那碗醒酒汤,反而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身上带着清冽酒气的温热气息瞬间将沈南意笼罩。
沈南意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这一抬头,便直直撞进了萧衍幽深如潭的眼眸里。
那眼神不复平日的清明冷静,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炽热而直白的情绪,如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的心骤然狂跳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南意……”
萧衍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缱绻。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碗汤,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端着碗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微凉,却像火星落入了干草堆,瞬间点燃了他体内压抑已久的某种渴望。
沈南意手腕一抖,碗中的汤微微晃动,险些洒出。
她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烫得她心慌意乱。
“世……世子,您醉了。”
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醉?”
萧衍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夜色中漾开,带着一种惑人的磁性。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逼近了半分,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清雅的兰草幽香,与他身上的酒气、空气中的御酒香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迷醉的气息。
“或许是醉了。但此刻,我的眼睛从未如此刻般……看得清晰。”
他凝视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我清晰地看到,月色下的你,比那‘九酝春’更令人沉醉。”
他的话语大胆而直接,是清醒时绝不会出口的孟浪之词,却在酒意的催化下,无比自然地流淌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沈南意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脸颊。
她从未听过萧衍如此直白的话语,更从未被他用如此炽热的目光凝视。
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烧灼着她的肌肤,让她无所遁形。
她心跳如擂鼓,想要逃开,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手腕处被他紧握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酥麻的电流,蔓延至四肢百骸。
“世子,请……请自重。”
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细若蚊呐,毫无说服力。
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再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
她这副羞怯慌乱、欲拒还迎的模样,落在微醺的萧衍眼中,更是平添了十分的诱惑。
那碗醒酒汤被遗忘在两人之间。
萧衍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微微开合、如同初绽花瓣般的唇瓣,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空气中,御酒的醇香愈发浓郁,仿佛化作了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两人,将理智越推越远。
月光静静流淌,池水无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萧衍缓缓低下头,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沈南意的额发、眉眼……越来越近。
沈南意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密的阴影,身体微微僵硬,却奇异地没有躲闪。
就在两人的气息即将交融,唇瓣几乎相触的刹那。
“世子?世子您在这儿吗?国公爷正寻您呢!”
远处传来小厮略带焦急的呼唤声,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这旖旎迷醉的氛围!
沈南意猛地睁开眼,眼中一片惊惶失措,仿佛大梦初醒。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挣脱了萧衍的手腕,那碗醒酒汤“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温热的汤汁溅湿了她的裙角和萧衍的袍角。
她甚至不敢再看萧衍一眼,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提着裙摆,仓惶地转身,跌跌撞撞地逃离了回廊,很快消失在月色深处。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青瓷碗和流淌的汤汁,又望向沈南意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方才那几乎失控的悸动、那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那近在咫尺的温软气息……还有她最后那惊慌逃离的背影,都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
被夜风一吹,酒意似乎清醒了几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懊恼和……更深的、被强行打断的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郁的“九酝春”香气,此刻却像是对他方才失态的一种无声嘲讽。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那被点燃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短暂的压抑后,燃烧得更加隐秘而炽烈。
“知道了。”
他对着寻来的小厮沉声应道,声音听不出波澜,转身向正厅走去。
然而,那月下回廊的一幕,那几乎失控的靠近,那温软气息的诱惑,已如同那窖藏数十年的御酒,深深浸入了他的骨血之中,再也无法抹去。
家宴的喧嚣终于散去,府中恢复了夜的宁静。
然而,对于萧衍和沈南意而言,这一夜注定无眠。
萧衍回到书房,屏退了所有侍从。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却有些失焦。
案头,一盏青玉荷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沈南意身上那清雅的兰草香,混合着挥之不去的“九酝春”气息,交织成一种恼人又诱人的味道,不断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
回廊上那失控的一幕,反复在他脑海中上演。
她手腕细腻的触感,她羞红的脸颊,她颤抖的睫毛,她近在咫尺、如兰似麝的呼吸……还有那仓惶逃离的背影。懊恼与一种更强烈的、被勾起的渴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酒意驱使下,对她做出如此失礼逾矩的举动。
然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一刻,他并非全然的迷失,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呐喊——那是他压抑已久的、对她的真实渴望。
酒是引子,点燃了深埋的火种。
“九酝春……”
萧衍低声念着,目光落在书案一角。
那里,静静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异常精致的白玉小酒壶,壶身上浮雕着祥云仙鹤,壶盖镶嵌着一颗圆润的东珠。
这是御赐的十坛“九酝春”中,单独分装出来的一小壶,是内侍总管特意言明,乃陛下亲赐世子独饮的珍品,年份更久,更为醇厚。
看着这白玉小壶,一个念头在萧衍心中悄然滋生,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和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需要确认,确认回廊上的悸动,究竟有多少是酒意作祟,又有多少……是他本心所向。
而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不受打扰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