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萧辰站在客厅中央,太阳穴突突直跳。地上是被打翻的饭菜,七岁的萧阳躲在餐桌底下,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油渍。
"给我滚出来!"萧辰一脚踹在桌腿上,整张桌子都震了震,"谁教你把汤泼在客人身上的?"
萧阳缩得更紧了,像只受惊的小老鼠。这孩子长得像他母亲,圆脸大眼,却没有半点凌默那种灵性。萧辰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为什么他的儿子就不能像凌默那样聪明懂事?
"萧辰!你疯了吗?"林悦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推开他,将萧阳护在怀里,"他还是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萧辰的心脏。
——"爸爸...求求你...我还只是个孩子..."
凌默濒死时的呜咽突然在耳边响起,那么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萧辰踉跄后退一步,眼前浮现出那个雨夜,少年被碾碎的身体,那双永远含泪的眼睛...
"萧辰?"林悦警惕地盯着他,将萧阳搂得更紧,"你又喝酒了?"
萧辰摇摇头,突然觉得这个家令人窒息。他抓起外套冲出门,甚至没顾上拿伞。冰凉的雨水很快浸透衬衫,却浇不灭心中那团火。
十年了。
整整十年,他以为自己已经赎清了罪孽。金盆洗手,娶妻生子,做正经生意。可每当看到萧阳那双懵懂无知的眼睛,他就会想起另一双眼睛——永远带着泪光,永远充满仰慕的眼睛。
"凌默..."萧辰站在雨中喃喃自语,"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会是个好哥哥..."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绞痛。他拐进一条昏暗的小巷,这里曾是凌默最喜欢带他抄的近路。雨水冲刷着斑驳的墙壁,巷子里弥漫着垃圾和潮湿的气味。
"爸爸!"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萧辰浑身僵住——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不敢回头。
"爸爸!真的是你!"
还没等萧辰反应过来,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经扑进他怀里。萧辰低头,对上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雨水冲刷着男孩脸上的污垢,露出一张他魂牵梦萦的面容——圆润的杏眼,微微下垂的眼角,天生带着泪意的目光...
"凌...默...?"萧辰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男孩紧紧抱住他的腰,仰起脸露出灿烂的笑容:"爸爸,我终于找到你了!"
萧辰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在地。他颤抖着抚摸男孩的脸,指尖感受到真实的温度。这不是幻觉,不是鬼魂——凌默是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有呼吸有心跳。
"不可能..."萧辰喃喃自语,"我亲眼看着你..."
"爸爸,我好冷。"凌默往他怀里缩了缩,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带我回家好不好?"
萧辰这才注意到男孩只穿着一件破旧的T恤和短裤,脚上甚至没有鞋。更让他心惊的是,凌默裸露的手臂和腿上布满了淤青和擦伤,右小腿还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正是当年车轮碾过的位置。
"谁...谁把你..."萧辰喉头发紧,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凌默却像听不懂他的问题,只是用脸颊蹭着他的胸口:"爸爸身上还是这个味道,好好闻。"
萧辰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男孩抱起。凌默轻得惊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紧紧搂住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一松手就会再次消失。
"我们回家。"萧辰哑着嗓子说。
当萧辰抱着湿漉漉的凌默冲进家门时,林悦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为愤怒。
"这又是哪一出?"她挡在门口,目光如刀般刮过凌默的脸,"你出门半小时,就捡了个野孩子回来?"
萧辰下意识将凌默护得更紧:"他不是野孩子。"
"爸爸..."凌默怯生生地往萧辰怀里缩了缩,这个动作让林悦的眼神更加冰冷。
"萧辰,我们谈谈。"林悦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现在。立刻。"
萧辰犹豫了一下,轻轻将凌默放在沙发上:"你先在这里等着,爸爸马上回来。"
凌默乖巧地点点头,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萧辰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沙发边缘,指节都泛白了——这是凌默紧张时的小动作,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书房里,林悦的怒火终于爆发。
"你疯了吗?随便带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回家!万一有传染病怎么办?万一是骗子怎么办?萧阳还小,经不起任何风险!"
萧辰站在窗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毯上。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凌默也是这么湿漉漉地躺在地上,只不过那时流的是血,不是雨水。
"他是凌默。"萧辰轻声说。
"谁?"
"我十年前...失去的儿子。"
林悦的表情凝固了。她知道萧辰的过去,知道那个被反复提及却从未详说的"凌默"。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一个死去十年的孩子会突然出现在雨夜的小巷里。
"萧辰,听我说,"林悦努力保持冷静,"那孩子不可能是凌默。凌默已经...不在了。这一定是有人故意安排的,说不定是你的仇家..."
"他小腿上的疤,"萧辰打断她,"是当年车轮碾过留下的。位置、形状,一模一样。"
林悦哑口无言。她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那双总是冷酷的眼睛此刻盈满泪水,像个迷路的孩子。
"至少...至少先弄清楚他的来历。"她最终妥协道,"在查清楚之前,不许他接近萧阳。"
萧辰点点头,迫不及待地回到客厅。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紧——凌默蜷缩在沙发角落,而萧阳正拿着玩具枪指着他。
"怪物!滚出我家!"萧阳尖声叫道,"妈妈说你是来抢我爸爸的!"
凌默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躲避,只是用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望着萧阳,轻声道:"我不会抢走爸爸...我只想...回家..."
"萧阳!"萧辰厉声喝道,"把枪放下!"
萧阳被父亲的怒吼吓到,玩具枪掉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林悦闻声赶来,狠狠瞪了萧辰一眼,抱起萧阳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萧辰和凌默。男孩依然蜷缩在角落,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萧辰慢慢走近,蹲在他面前。
"疼吗?"他轻轻触碰凌默手臂上的淤青。
凌默摇摇头,却又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爸爸...阿姨和弟弟不喜欢我..."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萧辰心里。他小心翼翼地将凌默搂进怀里,感受着少年单薄身躯的颤抖。
"没关系,"他轻抚凌默湿漉漉的头发,"爸爸喜欢你,这就够了。"
凌默在他怀里渐渐放松,呼吸变得平稳。萧辰低头看去,发现男孩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轻轻抱起凌默,走向客房。
"爸爸..."凌默在半梦半醒间呢喃,"别再丢下我了..."
萧辰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亲吻凌默的额头,声音哽咽:"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将凌默安顿好后,萧辰站在床边久久不愿离去。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凌默安静的睡颜上。十年过去,他的凌默还是十四岁的模样,连睡觉时微微蹙眉的习惯都没变。
但无数疑问在萧辰脑海中盘旋:这十年凌默去了哪里?为什么还记得他?又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更重要的是——这次重逢,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另一场残酷的惩罚?
萧辰轻轻关上房门,没有注意到睡梦中的凌默嘴角勾起一抹依恋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