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晨雾如同轻薄的灰纱笼罩整片森林，潮湿的水汽沾在每一片树叶之上，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地面层层叠叠的落叶。雷族营地内外忙碌的声响比往日更加嘈杂，群星之战结束已经过去许多个日夜，大部分的伤口已经愈合，可战争留下的隐患，却并没有随着血迹一同消散。

营地入口处，两名雷族巡逻武士正低头嗅闻地面的痕迹，尾巴紧绷，耳朵完全向后放平。黑莓掌站在他们身侧，肌肉绷得紧实，目光沉沉盯着通往河族领地的那条林间小径。昨夜派出前往河族打探消息的巡逻队迟迟没有归来，时间一点点挨到破晓，每一分流逝的时光都在加重空气里的不安。

沙风缓步从巫医巢穴的方向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大战留下的伤势依旧拖累着火星，他已经可以短暂起身挪动，却依旧不能长途奔跑，大部分时间依旧要待在巫医巢穴接受草药调理。沙风方才守在他的身边，看着他陷入浅眠，才抽身出来了解族中发生的变故。

“还是没有消息。” 黑莓掌低声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尽量不让这份焦灼扩散到营地各处，“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应当在月落之前就返回营地。”

沙风的目光投向远处被浓雾遮蔽的树林，胸腔之中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群星之战好不容易将黑暗森林的威胁彻底驱散，四族好不容易得来喘息的机会，谁都不希望战火再度点燃。可河族内部爆发的矛盾已经传进雷族，一部分武士不满现任族长的决断，小范围的冲突已经在河族边境频频发生。若是矛盾彻底失控，混乱很快就会蔓延到其余三个族群。

“会不会是河族内部动荡，扣留了我们的巡逻猫。” 一名年轻武士忍不住开口，爪子焦躁地刨动脚下湿润的泥土。

“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不能贸然做出判断。” 黑莓掌摇了摇头，他如今承担起副族长的重担，每一个决定都牵扯整个族群的安危，冲动行事只会让雷族陷入被动，“一旦我们贸然带着大队武士闯入河族领地，只会激化两族之间的矛盾。”

就在这时，营地外的灌木丛传来一阵剧烈晃动，枝叶疯狂摇摆。所有猫瞬间绷紧身体，毛发微微竖起，齐刷刷转头望向响动传来的方向。

破开浓雾冲进来的是雷族的两名巡逻武士，其中一只猫的肩膀上带着一道很深的撕裂伤口，鲜血浸透皮毛，步伐踉踉跄跄，几乎要摔倒在地。另外一只猫奋力搀扶着同伴，呼吸急促，舌头大口吞吐，浑身沾满污泥与露水。

营地之中立刻有猫注意到他们的归来，几名武士快步上前接应，将受伤的同伴稳稳扶住。

“发生了什么？” 黑莓掌立刻上前一步。

那只没有受重伤的武士胸膛剧烈起伏，还没有平复狂奔带来的喘息，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我们没能见到河族族长。” 他喘着气，断断续续讲述路上的遭遇，“靠近河族边界的时候，我们撞上了河族的反叛分队。他们已经不服从族长的命令，在领地边界肆意巡逻，看见我们，直接发动袭击。我们奋力突围，另外两位同伴，被他们围困在了河族领地之内，没能逃出来。”

这番话语落下，营地四周瞬间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风穿过林间，吹动光秃秃的枝桠，带来远处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响。

沙风的胡须不安地抖动，最坏的猜想，已然成为现实。河族的内乱已经彻底爆发，并且已经波及到雷族。被围困的两只雷族武士性命悬于一线，若是雷族置之不理，便是抛弃自己的族猫。可若是出兵营救，便相当于主动介入河族的内乱，刚刚平息的森林，会再度滑向战争的深渊。

“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火星。” 沙风没有再多迟疑，转身朝着巫医巢穴快步走去。

巫医巢穴之内，草药的清苦气味弥漫四周。松鸦羽蹲坐在苔藓窝边，专注地查看火星身上还未复原的旧伤。火星半支起身子，肋骨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一阵钝重的刺痛。他还没有完全恢复力量，但是他的头脑依旧清醒，族群的所有变故，他都记在心里。

沙风掀开挡在巢穴入口的苔藓帘，将边境发生的一切完整复述出来。

火星静静听完全部经过，琥珀色的眼眸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黑暗森林的威胁刚刚消散，森林不应该再流淌同族的鲜血。可是族猫身陷险境，他不能视而不见。

“河族的分裂，已经不再是他们一族自己的麻烦。” 火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重伤尚未褪去的虚弱，却依旧带着族长不容动摇的坚定，“若是反叛的势力不断扩张，很快风族、雷族，都要被卷入纷争。但是我们不能直接挥起爪子开战。一旦我们大举进攻，反叛的猫就会以此为借口，煽动更多河族武士对抗他们自己的族长。”

松鸦羽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冷静无比。

“星族并没有传递下清晰的预兆。群星之战结束之后，星族的微光变得十分淡薄，他们只是看着森林，不再给出明确指引。这一次的抉择，只能依靠我们自己。”

营地外面，嘈杂的议论声慢慢渗透进巫医巢穴。族猫们分成不同的想法，一部分武士高声呼吁集结队伍，立刻杀入河族夺回被困同伴；另一部分猫满心疲惫，饱尝战争带来的苦痛，不愿再掀起任何厮杀。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矛盾正在雷族内部悄然滋生。

火星撑着苔藓，尝试着想要站起身，一阵剧痛顺着骨头蔓延全身，他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沙风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阻止他勉强行动。

“你现在还不能外出。” 沙风的语气带着担忧，“你的身体扛不住战场。”

“我是雷族的族长。” 火星抬眼望向洞口，望向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森林，“危机就在眼前，我不能一直躲在巢穴之中。黑莓掌，召集所有高级武士，立刻召开会议。我们要想出一条路，既要救回被困的族猫，也要尽可能阻止战争再度席卷整片森林。”

雾色慢慢开始消散，清晨的日光一点点穿透云层，洒落进雷族营地。可这份光亮，却驱散不了笼罩在四大族群头顶新的阴霾。大战留下的群星余烬尚未冷却，新的风波，已然在河水彼岸汹涌翻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