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清晨的薄雾笼罩整片森林，灰白色的水汽缠绕在松树与桦树的枝干之间，将远方的山脊揉成一片模糊的暗影。露水沉甸甸挂在每一片叶片的边缘，只要有猫轻轻擦过灌木丛，冰凉的水珠便会成片滚落，打湿脚掌与皮毛。雷族营地的围墙外，巡逻队的脚步声早早划破寂静，伴随着几声压低的交谈，渐渐消失在林间深处。泥土被夜雨浸泡得松软潮湿，每一步踏下去，爪垫都会陷进微凉的泥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爪印。

经过数个月的休养，群星之战留下的伤痕正在一点点被时间抚平。被利爪撕裂的树干长出新的嫩芽，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之上重新冒出低矮的野花，曾经遍布战场的断裂蕨类与荆棘残枝，早已被族猫清理干净。可那场惨烈大战留下的记忆，却没有轻易从每一只猫的脑海之中褪去。很多族猫依旧会在深夜惊醒，梦里回荡着亡魂的嘶吼与厮杀的嚎叫，要在巢穴之中静静蜷缩许久，才能够重新平复躁动的呼吸。巫医巢穴夜夜都有难以安眠的族猫前来求取罂粟籽，叶池和松鸦羽常常要忙到后半夜，才能得以片刻休息。

火星已经可以短距离走出巫医巢穴。他身上深重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大幅度的动作依旧会拉扯皮肉，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旧伤穿透肩膀与侧腹，哪怕只是缓慢行走，每一次呼吸，肋骨的旧伤都隐隐作痛。他不再拥有往日那般矫健迅猛的体魄，奔跑跳跃对他而言都变成一种奢侈。大多数的时候，他只是缓慢踱步到营地中央的空地，坐在高高的岩石下方，安静注视着营地里面来来往往的族猫。他会久久望着正在练习格斗姿势的学徒，望着忙着搬运猎物的武士，望着在育婴窝外嬉闹的幼崽，目光里藏着复杂的情绪。他见过这片森林无数次战火纷飞的模样，如今这般鲜活安稳的景象，于他而言无比珍贵。

沙风几乎时时刻刻都陪在他的身旁。她不会过多言语，只是安静地卧在一旁，时不时抬眼望向森林的方向，耳朵微微转动，捕捉四周所有细微的动静。每当火星的呼吸因为走动变得粗重，沙风便会轻轻用肩膀抵住他的侧身，无声示意他停下脚步休息。有好几次火星执意想要走到营地边界查看情况，才走出荆棘围墙没多远，浑身的力气便快速流失，是沙风半扶半搀，一步一步将他带回营地。夜里，沙风也很少回到武士巢穴睡觉，多数时间都守在巫医巢穴的苔藓窝边，只要火星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她便会立刻睁开双眼。

黑莓掌带着两支狩猎队回到营地的时候，朝阳刚好穿透薄雾，金色的光线穿透树冠，洒落在地面。猎物的气味随之飘散开来，新鲜的松鼠与田鼠被整齐堆放在猎物堆，年轻的学徒们兴奋地围拢过来，忙着将猎物分门别类。不少猫皮毛上还沾着林间的草屑与露水，狩猎归来的疲惫之下，是属于和平时期独有的松弛。他卸下肩上的重担之后，第一时间便走向火星所在的位置，一路避开喧闹的学徒，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尚且虚弱的族长。

“黎明巡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四族边界一切安稳。” 黑莓掌压低声音开口，尾巴轻轻扫过地面，“风族那边传回消息，他们营地内部也还在处理战后遗留的事务，伤亡的武士需要安抚，幼崽的巢穴要重新修缮，短时间之内不会有任何领地方面的冲突。”

火星缓缓点头，目光越过营地，望向远处属于其他族群的森林。黑暗森林的威胁已经消散，可族群之间长久积攒下来的隔阂，并不会随着一场战争的结束就彻底消失。过往的猜忌、争夺领地的矛盾，依旧埋藏在各族猫的心底，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导火索，就有可能再度点燃战火。群星之战带走了太多武士，每一个族群都损失惨重，本应该同心协力休养生息，可总有些猫放不下过往的恩怨，不愿意接受现状。

“和平来之不易。” 火星的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重伤损耗了他太多精力，“我们经历那样一场浩劫，才换来如今的安宁。但安宁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它需要每一代猫用心去守护。战争会摧毁一切，可想要重建，却要耗费无数个日夜。”

“我明白。” 黑莓掌垂落耳朵，“我会约束好巡逻队，不让雷族的猫主动挑起争端。但若是别的族群前来挑衅，我们也绝对不会退缩。雷族的领地，还有族猫的安全，我会拼尽全力守护。”

就在两只猫交谈之际，营地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灌木丛被猛烈撞开，枝桠摇晃抖落一地露水。一只风族的信使猫冲破灌木丛闯了进来，皮毛被晨露打湿，浑身沾满沿途的泥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营地守卫立刻上前将他拦下，毛发微微竖起，警惕地盯着这名外来的族猫，锋利的爪子半露出来，做好防御的姿态。

“我有紧急消息要转告雷族族长！” 风族猫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长途奔袭耗尽了他大半体力，目光越过守卫，直直看向坐在空地之上的火星，“河族的营地出现了变故，有一部分河族猫拒绝接受如今的族群格局，他们私下聚集起来，正在向月亮石的方向行进。他们声称旧的秩序不该就此消亡，打算前往月亮石，向星族发出质问。”

这句话落下，营地之中的喧闹瞬间淡去。周围的族猫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情，学徒放下嘴里叼着的猎物，武士停止互相交谈，全部转头看向信使，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紧绷的气息。刚刚才松弛下来的营地，一瞬间重新被不安笼罩。

火星脊背微微绷紧，原本松弛下来的肌肉重新收紧。刚刚才平息下来的森林，又要迎来新的风波。他缓缓撑起身体，伤口被牵扯，一阵剧痛顺着脊背蔓延全身，尖锐的痛感几乎要夺走他全部力气，他强压下喉咙口涌上的闷哼，身子微微晃动，沙风立刻上前抵住他的胳膊稳住他的身形。火星甩了甩脑袋，压下眼前翻涌的眩晕，目光坚定地望向风族来的信使。

“把你知道的一切，全部说出来。有多少猫参与其中，领头的是谁，他们离开河族营地已经过去了多久。每一个细节，都不要遗漏。”

信使喘匀气息，开始娓娓道出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远处的森林深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预示着又一场风波正在悄然酝酿。营地内的族猫低声交头接耳，不安的情绪如同涟漪一般，慢慢在雷族之中扩散开来。黑莓掌尾巴紧绷，耳朵完全竖立，仔细聆听信使口中的每一句话，心中已经开始飞速思索，若是事态失控，雷族应当做出怎样的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