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午的日光透过巫医巢穴顶部的缝隙洒落下来，碎成一片片柔和的光斑，落在苔藓窝铺就的地面上。

营地外面的喧闹淡了不少，各族的交涉已经结束，雷族的族猫大多回到自己的巢穴休息，只有零星的巡逻队在林间穿行。巫医巢穴之中，依旧笼罩着一层紧绷的安静。

方才火星耳廓那一丝极细微的颤动，松鸦羽没有立刻声张。他只是把耳朵绷得笔直，全神贯注捕捉着来自那处苔藓窝的每一点微小动静，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沙风半伏在窝边，困倦一阵阵席卷着她，好几次眼皮沉重地往下垂，又强行用力睁开。她的脑袋离火星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尚且完好的耳尖。

叶池正蹲在一旁，清点剩下的草药，准备更换新一轮的外敷药。松鼠飞靠在洞窟的石壁上，已经克制不住疲惫，半闭着眼，却依旧没有离开。黑莓掌早已返回营地空地，去处理族群余下的琐事。

时间一点点缓缓流淌。

忽然，火星的胸膛猛地小小起伏了一下，不是草药作用下机械的呼吸，而是属于意识即将归位的本能喘息。他的胡须微微抖动，眼皮在紧闭的眼皮下不安地滚动。

这一次的动静足够明显。

“他动了。”叶池的声音猛地压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爪子下意识攥紧地上的苔藓。

沙风一瞬间完全清醒，睡意荡然无存。她微微往前凑了凑，却又克制住自己，没有贸然触碰他的伤口，翠绿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一张疲惫的脸庞。

火星的睫毛颤了又颤，许久，才艰难地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道缝隙。

视线一片模糊，日光刺得他不由得又眯起眼睛。鼻腔里灌满草药清苦的气味，身上到处传来钝重的酸痛，脊背与肋腹那几处灼烧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吸气，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黑森林厮杀的残影、山毛榉树轰然倾倒的火光、滚滚的浓烟，还残留在他混沌的脑海之中。

他茫然地转动眼珠，朦胧的轮廓在眼前慢慢聚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沙风。

沙风的皮毛凌乱，眼底布满浓重的疲惫，看见他终于睁开双眼，她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却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刚刚苏醒的他。

“火星。”她的嗓音压得很低，沙哑干涩，“你能听见我吗。”

火星的喉咙干涩得厉害，想要发出声音，只溢出几声微弱的气音。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睛，驱散眼前的白雾，一点点看清伴侣的模样。记忆慢慢回笼，虎星的亡魂，那场惊雷，吞噬一切的烈火，还有之后倾盆而下的大雨，一幕幕重新浮现在脑海。

“我……还活着。”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异常费力，气息虚浮，几乎难以听清。

“你活下来了。”沙风的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刻意避开灼伤的皮肤，压抑许久的悲伤与后怕，在此刻化作一丝微弱的宽慰，“我们都以为……我们都以为你已经离去。”

叶池快步走上前来，克制住作为女儿的情绪，优先履行巫医的职责。她把鼻尖凑近火星的口鼻，仔细感受他的呼吸，又轻轻探查他脉搏的跳动。

“不要勉强说话。”叶池轻声叮嘱，“你的肺被浓烟严重损伤，耗费太多力气会加重伤势。”

火星缓缓转动眼珠，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女儿，又瞥见石壁旁的松鼠飞。两个女儿的脸上都写满担忧。他想对她们点头，可就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松鸦羽站在草药堆边，空洞的眼窝朝向苔藓窝的方向。听见火星真正开口说话，他的耳朵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却依旧摆出一副冷冰冰的姿态。

“别高兴得太早。”他毫不客气地开口，刻薄的腔调一如既往，“只是醒过来而已。烈火造成的内伤还摆在那里，肺部依旧受损，伤口也随时可能发炎。要是他不顾伤势强行消耗体力，照样会去往星族。”

叶池朝他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却无法反驳外孙说出来的事实。松鸦羽说的全部都是实话，苏醒绝不代表已经脱离危险。

松鼠飞走上前半步，声音轻轻的：“黑森林已经彻底消失了，父亲。战争结束，森林安全了。”

听到这句话，火星黯淡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他耗尽性命去完成的使命，终究完成了。

他短暂睁开的双眼很快又蒙上一层倦意，刚刚苏醒的躯体撑不住这么多的清醒。他的脑袋微微偏向沙风的方向，气息渐渐又变得昏沉。

“我知道。”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一阵风，“让我……再歇一会儿。”

话音落下，他的眼皮再次沉沉合上，重新坠入睡眠。但这不再是之前那种生死未卜的深度昏厥，只是属于疲惫战士安稳的沉睡。

沙风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了整整一夜的肩膀，终于稍稍松弛下来。至少，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