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连绵下了大半个夜晚,终于在黎明将至时渐渐停歇。
乌云缓缓散开,稀薄的天光落进雷族营地,照亮遍地泥泞、折断的荆棘与散落的猫毛。群星之战的厮杀声彻底远去,可营地每一寸土地,都残留着大战过后的残破与死寂。
巫医巢穴内,草药的清苦气息勉强压住了萦绕不散的焦糊血腥味。
火星静静卧在苔藓铺成的软窝中,一动不动。
他身上被山毛榉烈火灼烧出的创口已经被仔细清理,覆上了清凉的止血草药,焦枯卷曲的皮毛被修剪整齐,避免继续摩擦溃烂。即便如此,那些狰狞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横贯脊背与胸腹,无声诉说着他在终局烈火中承受的剧痛。
他的呼吸依旧微弱浅淡,胸廓起伏细微,始终沉陷在无声的昏厥里,没有一丝苏醒的迹象。
沙风整夜未曾离开。
她蜷缩在巢穴角落最近的位置,身体紧贴着伴侣的身侧,用自己的皮毛替他挡住洞窟入口灌进来的晨风。她一丝不苟地舔舐着火星尚且完好的皮毛,动作轻柔缓慢,每一次触碰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往日里矫健利落、坚韧果敢的母猫,此刻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焦灼,翠绿的眼眸牢牢锁着那道火红色的身影,片刻不敢移开。
叶池守在另一侧,反复检查着父亲的伤口,更换被血水浸透的草药。
作为火星与沙风的长女,她比族群里任何一只猫都要煎熬。她既是冷静克制的雷族巫医,必须遵从医者本心、冷静判断伤势,也是眼睁睁看着父亲耗尽自我、重伤濒死的女儿。两种身份交织拉扯,让她整夜心神不宁,眼底覆满浓重的红血丝。
“草药已经稳住了外创伤口。”叶池压低嗓音,轻声开口,打破了巢穴内长久的寂静,“出血彻底止住了,创口没有继续溃烂。但他吸入了太多浓烟,胸腔内里受损极重……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巢穴另一侧,松鸦羽背对他们蹲坐着。
他看似在整理堆积的草药,纤细的耳朵却始终紧绷着,捕捉着身后每一丝细微的呼吸声、动静声。听见母亲的话,他没有回头,语气依旧带着标志性的刻薄冷硬,丝毫没有对外祖父的温情,却字字精准,切中要害。
“不用你特意提醒。”松鸦羽的尾巴尖烦躁地甩了一下,“我比谁都清楚他的内伤有多棘手。他的躯体熬过了烈火,熬过了厮杀,可他的心力早就随着那场大战彻底耗空了。肉身的伤能靠草药治愈,意志的枯竭,谁都救不了。”
叶池微微蹙眉。
“松鸦羽。”她轻声劝阻,语气带着无奈,“不必说得这么绝对。星族留住了他的性命,就一定有转机。”
松鸦羽终于转过身,空洞的眼窝对着火星沉睡的方向,神色冷淡又执拗。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他嗤了一声,嘴硬心软的性子展露无遗,“别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他能活下来,是运气;他醒不过来,才是这场战争最合理的结局。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了族群,早就透支干净了。”
话虽冰冷,可他爪中攥着的,是族群最珍贵的安神续命草药——早已备好,只为随时给火星续住生机。
沙风抬眼看向自己的外孙,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整夜未眠的疲惫,却异常坚定:“他会醒的。”
“他从来不会丢下雷族。”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松鼠飞低头钻进巫医巢穴,湿漉漉的皮毛带着清晨的微凉水汽。她刚刚巡视完营地边界、安抚完受惊的学徒与幼崽,作为火星的小女儿,她忙完所有族群事务后,第一时间奔向了父亲的身边。
她看见沉睡不醒的火星,眼底瞬间涌上酸涩,却强压下去,放轻脚步走到沙风身侧,轻轻蹭了蹭母亲的肩膀。
“营地已经稳住了。”松鼠飞低声汇报,“各族都在收拾残局,黑森林的余孽彻底肃清,再也没有异动。森林真的安全了。”
话音落下,她看着毫无生气的父亲,声音微微发颤:“他做到了。他真的拯救了所有族群。”
可拯救了一切的猫,却躺在这里,迟迟不肯睁眼。
洞内再次陷入沉默。
天光一点点爬高,照亮了洞窟内的每一寸角落。草药的效力缓缓浸润着火星的躯体,他胸口微弱的起伏,终于比昨夜稍稍平稳了些许。
没有人敢打扰这份微弱的生机。
沙风低下头,鼻尖轻轻抵着火星微凉的皮毛,在心底无声期盼。
战争结束了,火星。
求求你,回来看看你守护的这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