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哨声刺破清晨时，沈棂正对着镜子系腰带。草绿色的军训服宽大得晃荡，衬得她本就单薄的肩膀更削瘦了些。镜子里的人眼尾还带着点红，是昨晚没忍住掉的几滴眼泪，被她用冷水拍了半天才压下去。
操场边的香樟树下站着排学长学姐，是负责新生军训的志愿者。沈棂的目光刻意避开那个方向，跟着队伍做着枯燥的站军姿。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痒得她指尖发麻，却不敢动——教官的皮鞋声正从身后碾过。
“报告！”斜前方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沈棂下意识抬头，就看见谢砚舟拿着个医药箱走过来。白衬衫换成了志愿者的蓝色马甲，袖口依旧卷着，露出的小臂在晨光里泛着冷白。他径直走向中暑的女生，动作熟练地解开对方领口，递上水和藿香正气水。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沈棂听见旁边女生在小声议论：“那是谢砚舟吧？光华的大神，听说去年拿了国奖呢……”
“长得也太帅了，难怪迎新晚会他一出场就上热搜……”
沈棂猛地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磨出红痕的脚踝。原来他在这里这么耀眼，是被无数人仰望的存在，不像她，还困在七年前那个漏雨的旧阁楼里，困在他说“等你长大”的谎言里。
午休时她没去食堂，躲在看台后面啃面包。手机震了震，是高中同桌发来的消息：“棂棂，谢砚舟真的在你们学校？你见到他了？”
沈棂咬着面包打字：“见到了，活得好好的。”
“那你……”
她没再回，把手机塞回口袋。面包干得噎人，她仰头灌了口矿泉水，喉结滚动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里不准吃东西。”
熟悉的声音让她动作一顿。沈棂回头，谢砚舟站在两步外，手里拿着瓶冰镇可乐，额角还挂着汗。他看了眼她手里的面包，眉头微蹙：“去食堂吃吧，空腹喝冰水对胃不好。”
又是这样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道鸿沟。沈棂把面包塞进塑料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谢学长管得真宽。”
谢砚舟的手紧了紧，可乐瓶身凝着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我不是……”他顿了顿，把可乐递过来，“刚从超市买的，没开过。”
瓶身上的水珠凉得刺眼。沈棂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夜，他也是这样递过来一把伞，说“我送你回家”。结果呢？结果她在雨里等了整整三个小时，等来的是他和别人的合照，背景是她从没去过的游乐园。
“不用了。”她后退一步，避开那瓶可乐，“学长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谢砚舟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突然开口：“七年前的事……”
“学长记错了。”沈棂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我和学长不熟。”
她走得很快，帆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哒哒的响，像在逃离什么。直到拐进宿舍楼，才敢按住狂跳的心脏——原来他还记得，原来他终于肯提了。可那又怎么样呢？有些伤口，不是一句解释就能缝合的。
傍晚突然下起了雨，军训被迫暂停。沈棂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香樟树，想起谢砚舟今天没送出去的那瓶可乐。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在你宿舍楼下，有东西给你。”
沈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删除键上悬停了半天，终究还是换了双鞋跑下楼。
雨幕里，谢砚舟撑着把黑伞，怀里抱着个纸箱。看见她，他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你以前总丢三落四，我整理旧物时发现的。”
纸箱上贴着张便利贴，是她十三岁时写的，歪歪扭扭的“沈棂的宝贝”。沈棂的呼吸猛地一滞，蹲下身掀开纸箱——里面全是她的东西：画了一半的素描本，缺了页的《小王子》，还有个掉了耳朵的兔子陶瓷灯。
都是七年前，她落在他家里的。
“这些……”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直想还给你，”谢砚舟的声音被雨声泡得发闷，“但找不到你。”
沈棂猛地抬头，雨水溅在她脸上，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往下淌：“找不到？谢砚舟，你当年只要多打一个电话，多等一分钟……”
“我知道。”他打断她，黑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痛苦，“是我的错。”
这句迟来的道歉，终于让她溃不成军。沈棂别过脸，任由眼泪砸在纸箱上：“东西我收下了，学长可以走了。”
谢砚舟没动，伞沿始终护着她半边身子。雨越下越大，他突然说：“军训结束后，我请你吃饭吧。”
沈棂看着雨里模糊的香樟树影，想起草稿纸上那些被划掉的“谢砚舟”，想起1200公里外的旧阁楼，突然轻声说：“好。”
她倒要听听，他准备了七年的解释，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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