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杭州六月的梅雨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绵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笼罩着运河两岸的白墙黛瓦,将石板路浸润得油亮。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水生植物的腥气,还有从某扇雕花木窗里飘出的、若有似无的龙井茶香。
冷战后的假期是酸涩的。
韩越划拉着手机屏幕,眉头拧成一个结,指关节无意识地敲着红木窗棂,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精确到分钟,从雷峰塔的高度到楼外楼招牌菜的卡路里含量,事无巨细,活像一份军事行动简报。
“这雨没完没了,”他烦躁地咕哝,音量却控制在恰好能被身后人听见的程度,“要不下午去省博?室内,干爽,有空调。或者找个茶室坐坐?听说青藤茶馆不错,隐蔽性也好……”
他身后,楚慈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条薄毯随意搭在腰间,指尖正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厚重的硬壳书。榻边小几上,一杯明前龙井早已失了热气,茶叶舒展开,沉在杯底。
对于韩越的絮叨,他恍若未闻。目光凝在书页密密麻麻的化学式上,侧脸在阴雨天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分白皙,甚至透出一种冷玉般的质感。只有偶尔眨眼时,长而密的睫毛才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细微的阴影。
韩越等了半晌,没得到任何回应。那规律的、令人心浮气躁的翻书声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榻前,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侵占了楚慈周边的空气。
“书有什么好看的?”韩越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强硬,“出来是散心,不是换个地方搞科研。”他伸手,目标明确,想去抽楚慈手里的书。
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书页边缘——
楚慈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细微得几乎不存在。
韩越的动作却像是骤然触了电,猛地僵在半空。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薄茧、能稳稳握住最精悍武器的手,此刻悬停在书本上方几厘米处,进不得,退不甘,显出几分罕见的笨拙和迟疑。
空气凝滞了几秒。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遥远。
楚慈的眼睫终于抬起了一点,目光从书页上方掠过,极淡地扫过韩越僵住的手,又落回原处。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韩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悬空的手悻悻收回,转而挠了挠自己剃得极短的青皮头皮,语气硬生生扭出一个生硬的弧度:“……我是说,雨好像小点了。出去走走?运河边,听说风景不错。”
他盯着楚慈,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询,像一只试图靠近又怕被呵斥的大型猛犬。
楚慈的视线依旧落在书页上,指尖却动了起来,不紧不慢地又将一页翻过。
就在韩越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快要彻底黯下去时,一个极轻、极淡,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单音节逸了出来。
“……嗯。”
韩越愣了一秒,随即,一种近乎狂喜的神色猝然点亮了他的眉眼。他像是怕楚慈反悔,立刻直起身,语速快了几分:“那走!现在就走!我去拿伞!你……你穿件外套,河边风凉。”
他几乎是蹿出去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客栈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楚慈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烟雨迷蒙的运河。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滑落。他看了片刻,无声地合上了膝头的书,放在小几上,那杯冷透的茶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