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场前一天,沈弦去了顾先生的院子。
院子在北京东边,是顾先生儿子租出去的,现在住着一户人家。沈弦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看。门是新的,漆了红漆,原来那扇旧木门不见了。墙角的枇杷树也没了,换了一棵石榴。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出租屋,她把三弦拿出来,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琴杆、琴鼓、琴弦、琴轴,每一处都擦到了。擦完她坐在床上,抱着三弦,没弹。
手机响了。是张云雷发来的消息。
“明天别穿太素。”
沈弦回:“为什么?”
“攒底。穿好看点。”
沈弦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她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她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日常的衣服,没有一件是上台穿的。她想了想,给栾云平发了条消息。栾云平回得很快:“我让九郎给你带一件。明天上午到。”
沈弦放下手机,抱着三弦躺下。弦搁在她胸口,硬硬的,硌人。但她没挪开。
第二天上午,杨九郎来了。
他提着一个纸袋,站在沈弦出租屋门口,笑呵呵的。
“栾哥让我送的。你看看合不合身。”
沈弦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件旗袍。月白色的,料子是真丝的,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栾哥说,评弹得穿旗袍。”杨九郎靠在门框上,“他还说,你别嫌素。素的好看。”
沈弦把旗袍拿出来,在身前比了比。大小正好。
“替我谢谢栾哥。”
杨九郎点头。他看了沈弦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辫儿今天来得早。在后台坐着呢。”
他走了。沈弦关上门,把旗袍换上。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月白色衬得她皮肤很白,头发散着,垂在肩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把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簪子别住。
她拿起三弦,出门。
到鼓曲社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后台比平时安静。沈弦推开化妆间的门,张云雷果然在。他坐在椅子上,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很齐。没化妆,手里拿着一杯水。
他看见沈弦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旗袍合适。”
“栾哥挑的。”
“我挑的。”
沈弦愣了一下。
张云雷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栾哥问我你穿什么,我说月白。他就买了月白。”
沈弦低头看旗袍。月白色。她忽然想起后海那天,张云雷说“你弹你的,我听我的”。她想起他说“扇子上的弦音,是我自己找到的人”。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张云雷看了她一眼。
“我怕你嫌。”
沈弦把三弦放在桌上,走到他面前。
“不嫌。”
张云雷抬头看她。他今天没化妆,眼睛很干净。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纹,笑起来的时候才有。他现在没笑,但眼睛里有光。
“坐下。”他说,“我给你调弦。”
沈弦把三弦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膝上,慢慢地调。他的手指很长,按在琴轴上,一转一停,听音,再转。调完三根弦,他把三弦还给沈弦。
“行了。”
沈弦接过来,试了一个音。很准。
“你调得比我好。”
“我调了十几年。”
沈弦抱着三弦,在他对面坐下。化妆间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张云雷。”
他抬头。
“你今天坐哪儿?”
“第三排。靠边。”
“为什么靠边?”
“靠边看得清楚。”
沈弦没再问。她低头调了调弦,其实弦不用调。她就是想找点事做。
张云雷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沈弦。”
她抬头。
“你今天弹《庵堂认母》的时候,”他说,“我会听见。”
他走了。门轻轻带上。
沈弦坐在化妆间里,手里握着三弦。她低头,把脸贴在琴杆上。木头很凉,但她觉得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