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弹专场定在六月十六。
栾云平给沈弦排了四十分钟的场子,放在下半场压轴。上半场是鼓曲社其他乐师的节目,有京韵大鼓、单弦、河南坠子。沈弦的评弹放在最后,意思是让她攒底。
沈弦知道这个安排的时候,在排练厅坐了很久。
攒底。在苏州,攒底的都是角儿。她弹了十七年,从来没攒过底。顾先生走了之后,她连台都很少上。现在栾云平让她攒底,还是在德云社的场子里。
张云雷从那天后海回来之后,果然没再管她的活。他每天照常来排练厅,但坐在角落里,拿着那把写了“弦音”的扇子,看沈弦跟鼓曲社的乐师对活。他不说话,也不指点。偶尔沈弦弹错了,回头看他,他就抬一下下巴,意思是“继续”。
沈弦选了四段。第一段是《宫怨》,顾先生教的第一个全本。第二段是《宝玉夜探》,她自己的拿手活。第三段是《莺莺操琴》,短,但精致。第四段她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玉蜻蜓》里的“庵堂认母”。
选完那天,她把曲目单给张云雷看。张云雷扫了一眼,在最后一段停了停。
“《庵堂认母》?”
“嗯。”
“为什么选这个?”
沈弦想了想。“顾先生最后一课教的就是这段。教完第二天,他走了。”
张云雷把曲目单还给她。“那就弹这个。”
他没再多说。但那天排练结束,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弹《庵堂认母》的时候,别收着。”
沈弦点头。
接下来的两周,沈弦每天泡在排练厅。鼓曲社的乐师们配合她,二胡、琵琶、古筝,轮着来。沈弦第一次跟民乐队合作评弹,开始有点不习惯。她的三弦太独了,跟乐队合在一起,声音被淹了一半。
第三天排练完,她坐在排练厅里发呆。张云雷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来,把她面前的三弦拿起来,调了调弦,然后放回去。
“你把三弦当琵琶弹了。”他说。
沈弦抬头。
“评弹三弦是主奏,不是伴奏。”他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你在苏州怎么弹,现在就怎么弹。甭管后面有多少人。你弹你的,他们跟你是他们的事。”
沈弦看着他。
“你坐台下听的时候,我也这么弹?”
“你弹你的。”张云雷说,“我听我的。”
他站起来走了。沈弦低头看三弦。弦上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第二天排练,沈弦把三弦的音量放开了。她弹《宫怨》第一句的时候,二胡在后面跟了一下,被她压住了。乐师看了她一眼,她没停。弹完整段,乐师们没说话,但鼓曲社的队长老周点了一下头。
老周六十多了,打了一辈子鼓曲。他走到沈弦面前,看了看她的三弦。
“这琴跟了你多少年?”
“十七年。”
“难怪。”老周拍了拍琴杆,“它认你。”
沈弦低头看三弦。琴杆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木纹。她从来没注意过。
“琴认人。”老周说,“你弹它的时候,它帮你。你不弹它的时候,它等你。”
他走了。沈弦抱着三弦站在排练厅中间,忽然觉得琴比平时重了一点。2
(´∀‵) 好喜欢,想看下一章,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