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江南的古镇住了五年,窗前的梅子树结了第三茬果时,收到一个陌生的包裹。
邮戳是北京的,包裹里只有一把三弦——不是那把旧琴,是把崭新的,琴颈处刻着极小的“棠”字,琴盒里放着张字条,字迹沉稳有力,是周九良的手笔:“听说你在教孩子弹三弦,这个顺手。”
她摩挲着那个“棠”字,指腹触到木质的温热,突然想起“晚棠居”的名字。当年取这个名字,一半是自己的“晚”,一半是他小时候总爱画的海棠花——他说海棠花瓣像三弦的琴码,落在琴弦上,能弹出最好听的音。
古镇的小学请苏晚教孩子们弹三弦,她总带着这把新琴去上课。孩子们的手指肉乎乎的,拨弄琴弦时发出不成调的响,像极了十岁的周九良抱着大琴的样子。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总问:“苏老师,这琴上的字是什么意思呀?”
“是个故人的名字。”苏晚笑着擦掉她嘴角的梅子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琴弦上,闪着柔和的光。
那年秋天,她在古镇的茶馆听评弹,台上的老先生弹起《游园惊梦》,弦音婉转,听得她眼眶发酸。邻座的游客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周九良的专访,他说:“最遗憾的事?大概是小时候答应给人弹首曲子,隔了太多年才兑现,对方却不在了。”
苏晚端起茶杯,碧螺春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知道他说的“不在”,不是指生死相隔,是指他们早已走在两条路上,隔着万水千山,连一句“听到了”都传不到彼此耳中。
茶馆外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像极了那年葬礼后的胡同。她突然想起周九良送琴时的字条——“欠你的,总算还了”,可有些亏欠,从来不是一首曲子能还清的。比如槐树下未说完的话,比如樟木箱里蒙尘的约定,比如他转身离开时,她没敢说出口的“我等你”。
冬天第一场雪落时,苏晚收到德云社寄来的台历,是粉丝后援会做的,每页都印着演员的照片。翻到十二月,是周九良的单人照,他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抱着那把旧三弦,琴颈的银丝在雪光里闪着亮,像道愈合的疤。
照片的角落有行小字:摄于北京旧胡同。
苏晚把台历放在琴盒上,窗外的梅花开得正盛,冷香漫进屋里,混着三弦的松香,像首未完的曲。她知道,有些故事注定没有圆满的结局,就像那把旧三弦,纵使修复得再好,裂痕也永远都在;就像她和周九良,青梅枯萎,竹马老去,剩下的只有弦断后的寂静,和回忆里那抹化不开的槐花香。
孩子们的三弦声又响了起来,稚嫩的弦音里裹着阳光的味道。苏晚看着他们认真的侧脸,突然明白,有些遗憾,或许正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懂得珍惜——珍惜眼前的弦,身边的人,和那些还来得及说出口的“我陪你”。
至于那把刻着“棠”字的三弦,她会一直带着,教更多孩子弹《游园惊梦》,只是不再提那个关于竹马和槐花的故事。有些回忆,藏在弦音里就好,不必言说,不必重逢,像古镇的流水,静静淌过岁月,带着点甜,带着点涩,最终汇入时光的海洋,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