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闷热的、沉重的敲击,落在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上,留下瞬间即逝的污痕。很快,那敲击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最后汇成一片混沌的、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要将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彻底淹没。雨水冲刷着街道,汇成湍急浑浊的溪流,倒映着霓虹破碎而扭曲的光影。城市在暴雨中褪去了白日的秩序,显露出一种原始的、近乎狰狞的混乱。
陈默坐在他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里,像被困在一个移动的铁皮棺材中。方向盘握在手中,皮革的触感微凉而黏腻。车载空调徒劳地吹着冷风,却驱不散车窗内侧顽固凝结的水雾,也压不住他胸腔里那股沉闷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燥热。雨水疯狂地鞭打着车顶,发出密集而持续的爆响,每一滴都像是砸在他绷紧的神经上。车窗外,红绿灯的光晕在滂沱雨幕中晕染开,模糊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如同某种怪诞而不祥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倾泻。
后视镜里映出他的半张脸。苍白,疲倦,眼睑下方沉淀着浓重的青黑色阴影。一丝不苟的发型被车内闷热的气息软化,几缕额发不驯地垂落在眉骨上方,破坏了那份精心维持的精英式整洁。西装领口紧扣着,勒住他修长的脖颈,带来一种无形的、却令人焦躁的束缚感。他扯了扯领带结,试图汲取一点稀薄的空气,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指尖触碰到领口下微微凸起的锁骨,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触感——不是来自手指,而更像是一种被目光长久灼烧后的余温。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足以让他眉头锁得更紧,指尖的动作也顿住了。
他猛地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黑色轿车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猛地扎入被暴雨搅得更加浑浊的车流之中。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摇摆,刮开一片短暂的清晰视野,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雨水覆盖。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激起浑浊的水墙,哗啦作响。
前方路口,红灯在雨幕中挣扎着亮起,像一团模糊的血色。
陈默几乎在同时踩下了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瞬间撕裂了雨声的帷幕。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失去了所有附着力,如同在冰面上失控的陀螺。车身猛地向一侧甩去,巨大的离心力将他狠狠地掼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框上。肩胛骨撞上硬物,剧痛闪电般窜遍全身。他眼前一黑,视野被剧烈的旋转和破碎的水光完全占据。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引擎的咆哮、雨水的冲刷、轮胎的尖叫——都扭曲、拉长,最终坍缩成一片死寂的空白。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在瞬间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更漫长,陈默才从那片令人窒息的空白和剧痛中挣扎出来。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碎片,艰难地向上浮起。
耳鸣尖锐地嗡响着,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雨水冰冷地打在他脸上,带着泥土和汽油的腥气。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如同蒙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挡风玻璃裂开了,蛛网般的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疯狂蔓延,将车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狰狞的碎片。透过那些裂纹,他看到扭曲的霓虹灯光,看到被雨水泡得发亮的路面,看到自己模糊而惊恐的倒影。
一股温热的液体正沿着额角缓缓淌下,滑过眉骨,带来一阵黏腻的痒意。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抹,指尖触到一片湿滑的温热,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血。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试图活动一下身体,尖锐的痛楚立刻从右肩和左肋处炸开,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完了。这个念头冰冷地攫住了他。项目,会议,还有……林薇。林薇那张精心描画、带着得体微笑的脸孔在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巨大的恐慌淹没。他挣扎着,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去摸索安全带卡扣。金属卡扣被撞击震得有些变形,冰冷硌手,他颤抖的手指抠了好几下,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束缚骤然松开。
身体失去支撑,向前倾倒,额头几乎撞上碎裂的仪表盘。他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用左手肘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摸索着去推变形的车门。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车门只弹开了一条缝隙,立刻被汹涌的雨水灌入,冰冷的液体瞬间打湿了他的手臂和西裤。
就在这狼狈不堪、意识模糊的边缘,头顶那片令人窒息的、冰冷沉重的雨幕,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仿佛有一片干燥而稳定的天空,突兀地降临在他湿透的头顶。
陈默猛地抬头。
一把巨大的、墨绿色的伞,如同突然撑开的荷叶,隔绝了倾盆的雨水,在他头顶上方投下一片小小的、带着奇异暖意的阴影。
伞骨下,站着一个男人。
雨水顺着他高耸的伞面边缘成串滴落,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朦胧的水帘。光线太暗,又被伞遮挡,陈默只能勉强看清伞下人的轮廓。他很高,穿着深色的、质地柔软的衣物,肩膀宽阔而平直,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松弛感,与这混乱、狼狈的雨夜格格不入。他的脸隐在伞面投下的阴影里,只有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清晰可见。
那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一手稳稳地撑着那把巨大的伞,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那只垂着的手上,沾着一些斑驳的、已经干涸凝固的暗色痕迹,像是某种颜料。
伞下的空间狭窄而安静,只有雨点敲打伞布的沉闷声响。雨水顺着陈默的头发、脸颊不断往下淌,汇入他敞开的领口,冰得他一个激灵。额角的伤口被雨水刺激,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他狼狈地喘息着,试图凝聚起一丝力气,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你……”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嘶哑干涩的音节。眩晕感再次袭来,他下意识地扶住变形的车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冰冷的雨水顺着敞开的车门缝隙不断流入车内,浸湿了他昂贵的皮鞋。
就在这时,那个撑着伞的男人动了。
他微微向前倾身,伞面也随之向前倾斜了一些,更多地将陈默笼罩在内。这个动作让他那张一直隐在阴影中的脸,清晰地暴露在陈默抬起的视线里。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轮廓清晰得如同刀刻,鼻梁高挺,眉骨深邃。皮肤是那种经常暴露在阳光下的小麦色,带着健康的生命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的眼窝里嵌着一双眸子,颜色奇异,像是融化的琥珀,又像是沉淀了阳光的威士忌,此刻在雨夜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专注和好奇。他的头发微长,被雨水打湿了些,几缕深棕色的发丝贴在饱满的额角和线条分明的鬓角,非但不显凌乱,反而增添了几分不羁的野性。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专注,落在陈默狼狈的脸上,然后,缓慢地、极具穿透力地向下移动,最终定格在陈默因为湿透的衬衫紧贴而清晰勾勒出轮廓的锁骨区域。
雨水正顺着陈默绷紧的脖颈线条蜿蜒而下,滑过那两道形状优美、此刻因疼痛和寒冷而微微凸起的锁骨,最终消失在湿透的白色衬衫领口下。那道目光带着一种实质性的热度,仿佛带着倒刺的刷子,细细地、反复地描摹着那处脆弱的骨骼线条。
陈默的身体瞬间僵硬。那目光带来的不适感甚至压过了伤口的疼痛和冰冷的雨水。一种被冒犯、被剥开审视的羞耻感混合着强烈的警惕,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指甲几乎嵌进冰冷的车门金属里。他想开口呵斥,或者至少移开身体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注视,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审视中,伞下的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一边的唇角,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没有温度,更像是一种猎人发现了稀有猎物的兴味盎然。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沙哑质感,像干燥的砂纸轻轻摩擦过皮肤。
“啧,”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目光依旧牢牢锁着陈默的锁骨,“撞得真不是地方。”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这人……是肇事者?还是路过的?他紧绷着神经,等待着对方的下文,或者报警,或者叫救护车。
然而,对方的下文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只沾着干涸油彩的手抬了起来,食指的指尖隔空,极其精准地、缓慢地指向了陈默颈下那处被雨水浸润得更加清晰的凹陷。
“不过……”男人的声音里那点兴味更浓了,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某种夜行动物,“你这锁骨,长得可真他妈的漂亮。”
陈默愕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撞坏了脑子产生了幻听。
下一秒,男人微微歪了歪头,笑容加深,那点漫不经心褪去,换上一种赤裸裸的、带着掠夺意味的邀请。
“喂,怎么样?”他盯着陈默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轻佻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要不要当我的模特?就现在,画你这副……刚从车祸里爬出来的样子。”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陈默湿透狼狈的身体,像是在评估一件绝佳的、充满破碎感的艺术品,“保证……效果惊人。”
冰冷雨水带来的寒意似乎瞬间钻进了骨头缝里。陈默看着他,看着那双在雨夜中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只指向自己、沾着油彩的手指,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合着荒谬感和强烈的被冒犯感,猛地攫住了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额角温热的血流,混着冰冷的雨水,沿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