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笔下有灵？

头疼得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碎石机，嗡嗡作响，又沉又胀。

林砚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图书馆古籍区那昏黄柔和的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正歪倒在宽大的阅读椅里，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淡淡樟脑味和旧书气息的灰色薄外套。

“醒了？”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砚猛地转头，对上了一双藏在皱纹里、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是昨天那个在古籍区深处喝茶的瘦高老人。

他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老花镜，旁边的紫砂小茶壶嘴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老…老师？”林砚赶紧坐直身体，有些慌乱，“我…我这是怎么了？”

“看书看得太入神，气血一时没跟上吧？年轻人，用功是好事，也得注意身体。

”墨老（林砚后来才知道他的称呼）将眼镜戴好，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顺手收回了那件薄外套。

“这地方书气重，偶尔会让人有点‘醉书’，正常。感觉好点没？”

“好…好多了，谢谢老师。”

林砚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闷的太阳穴，昨晚那恐怖的眩晕、涌入脑海的破碎字符、还有无名残卷上闪过的微光，清晰得如同烙印，绝非“醉书”能解释。

但看着老人平静无波的脸，他下意识地把涌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也许…真是自己低血糖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桌面——

那本深褐色、封面无名的残破线装书，不见了。

桌面墨绿色的绒布干净如初，仿佛那场诡异的遭遇从未发生。

“那本书…”林砚脱口而出。

“哦，那本啊，”

墨老拿起自己的茶壶，站起身，“年头太久，品相太差，估计是哪次整理遗漏的残本，刚让人收走了，免得伤了手。”

他指了指林砚手指上那道已经凝结的细小划痕，“看，这不就划着了？

下次小心些。”说完，他拎着茶壶，慢悠悠地踱回了古籍区深处，身影消失在书架构成的迷宫中。

收走了？

林砚怔怔地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红痕。

那冰冷气流注入指尖的触感，那脑海中的字符洪流，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接下来的几天，新生军训如火如荼。

烈日下的队列、教官的吼声、汗流浃背的疲惫，暂时冲淡了图书馆那场遭遇带来的疑云。但林砚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感在身体里流转，精神头特别足，即使军训累得像条狗，晚上躺下也能很快入睡，第二天又能生龙活虎。

更奇怪的是，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似乎敏锐了一点点，图书馆里那种令人心安的“书气”感，在宿舍楼、食堂门口甚至路过一些老建筑时，也能若有若无地感受到。

这天军训中途休息，林砚坐在树荫下，习惯性地从作训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速写本和一支用了很久的钢笔——

这是他缓解压力的小习惯，随手写写画画。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页上，沙沙作响。他下意识地写下今天教官反复强调的口令：

“静！”

就在这个“静”字最后一笔捺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笔尖仿佛划过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阻力感传来。

紧接着，一道比头发丝还细、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青色微光，在墨迹中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春日溪流般清凉温和的气息，以他手中的速写本为中心，极其微弱地扩散开来，范围不过身周半米。

林砚自己首当其冲。

原本因为军训喧嚣和身体疲惫带来的些微烦躁，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去，心湖瞬间平静下来，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周围几个正大声抱怨着教官严苛、天气太热的同学，声音也诡异地低了下去，脸上紧绷的神情松弛了些许，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是几秒钟的宁静。

“咦？”旁边的王烁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昨晚游戏里的神操作，声音戛然而止。

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刚说到哪了？靠，怎么突然觉得…心平气和的？

这树荫下乘凉效果这么好的吗？”

林砚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死死盯着速写本上那个普通的“静”字。

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异常。

但刚才那感觉…那微光…那瞬间扩散的宁静感…绝对真实！

不是幻觉！图书馆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这本书…或者说，那本消失的无名残卷，真的改变了他！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隐秘的兴奋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猛地合上速写本，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喂，林砚，你脸怎么这么白？中暑了？”王烁探过头来，大大咧咧地问。

“没…没事，”林砚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可能…可能太阳有点晒。”他掩饰性地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珠，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能力…到底是什么？写字就能影响情绪？这太匪夷所思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有一种窥见神秘世界的激动，又充满了未知带来的惶恐。

他下意识地看向图书馆的方向，那个叫墨老的老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收走那本书，真的只是因为“品相太差”吗？

傍晚，拖着疲惫却异常亢奋的身体回到宿舍，林砚迫不及待地关上门，再次翻开了那个速写本。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努力回忆着写“静”字时那种全神贯注、心随意走的状态，提笔，在空白页上，再次小心翼翼地写下同一个字：

“静”。

笔尖流畅，墨迹均匀。

无事发生。

没有微光，没有阻力，更没有那清凉宁静的气息扩散。

林砚愣住了。

他不死心，又试了一次，更加专注，甚至试图在脑海中勾勒“静”的意境——无波古井，幽深山林。

依旧无效。

钢笔就是钢笔，墨水就是墨水，速写本毫无反应。

“怎么会这样？”林砚皱紧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白天那次是偶然？是错觉？不，王烁和其他人的反应做不了假！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间扫过宿舍楼下的公告栏。

上面除了社团招新、讲座通知，角落里一张新贴的A4纸引起了他的注意。标题用加粗的宋体写着：

【校园BBS热帖追踪：近期校园“异常”事件汇总（新生谨慎入内）】

下面罗列了几条用红色记号笔圈出的帖子标题：

“救命！昨晚在湖畔小树林约会，女朋友突然说看见一个穿白裙子、没脸的女人飘过去！吓尿了！”

“四号女生宿舍楼404的姐妹集体做噩梦！内容一模一样！太邪门了！”

“凌晨两点，独自在综合楼自习室赶论文，听到隔壁空教室有女人在哭！开门啥也没有！后背发凉！”

“有没有人觉得最近特别容易心烦意乱？一点小事就想发火？感觉气压好低！”

回帖里充斥着各种猜测、调侃，也有不少人附和遇到了类似情况，气氛莫名有些诡谲阴郁。

林砚的目光在“心烦意乱”、

“气压好低”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白天那个“静”字带来的瞬间安宁感，和这些帖子描述的负面情绪…隐隐形成了一种刺眼的对比。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指上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划痕。

一种模糊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

图书馆的遭遇，白天那转瞬即逝的“静”字力量，还有论坛里这些悄然蔓延的诡异事件

…

它们之间，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若有若无地串联了起来。

这看似平静的校园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几天后，书法社第一次新人活动。

宽敞明亮的社团活动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长条案几上铺着毛毡。

林砚握着兼毫毛笔，蘸饱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悬腕。

周围是其他新社员或认真或好奇的练习，轻微的交谈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交织。

林砚摒弃杂念，心神沉入笔端，尝试临摹字帖上一个结构优美的“和”字。

他努力寻找着那天写“静”字时玄妙的感觉，手腕沉稳运力。

就在“和”字最后一笔提按收锋，墨迹将凝未凝的刹那——

嗡！

笔尖之下，极其微弱地，仿佛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深潭，一圈淡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青色涟漪，以墨迹为中心，极其短暂地荡漾了一下！

微乎其微的阻力感再次传来！

一股比上次在操场更清晰、更温和的气息悄然散开，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风，瞬间拂过林砚周身一米左右的范围。

旁边一个正因写不好字而懊恼得小声嘟囔的女生，突然“咦”了一声，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笔下的线条莫名顺滑了许多。

另一边两个低声讨论晚上吃什么的男生，声音也下意识地放得更轻了些，气氛在无形中多了一分和谐安宁。

成了！林砚心头狂跳，强压着激动，不动声色地放下笔。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关键！

全神贯注，心神与文字意境合一！

只有在完全沉浸于书写本身、感悟文字蕴含的精神力量时，那种奇异的能力才会被触发！

他抬起头，正想平复一下心绪，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清冷的眼眸。

活动室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生。

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身姿挺拔如修竹，气质清冽如寒潭深泉。

是苏清越。她显然刚到，正准备进来。

此刻，她那双总是带着些许疏离感的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牢牢地锁定在林砚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他刚刚写下、墨迹未干的那个“和”字上！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