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生与旧书

九月的青岚大学，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名为“青春”的躁动因子。

阳光滚烫，蝉鸣聒噪，拖着沉重行李箱的新生们像迁徙的鱼群，在挂满迎新横幅的林荫道上涌动着，汗水和期待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林砚抹了把额角的细汗，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显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好奇地扫过四周。

红砖墙的教学楼爬满藤蔓，古意盎然；远处波光粼粼的未名湖像一块巨大的碧玉，倒映着蓝天白云。

这就是他未来四年要生活的地方了，带着点书卷气的腼腆笑容在他脸上漾开。

室友王烁早就被计算机系的学长热情“掳”走，去熟悉他未来的“代码战场”了。

林砚独自一人，循着指示牌，走向那个在新生手册上被描绘得如同知识圣殿的地方

——青岚大学图书馆。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和岁月沉淀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世界仿佛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如同静默的海潮。

巨大的穹顶高远肃穆，光线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深棕色的木质书架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

一排排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列阵，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空气中浮动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舞蹈。

林砚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喜欢这种氛围，安静、厚重，仿佛能听到无数智者低语的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服务台，办理了借阅证。

“同学，新来的吧？”一位穿着图书馆工作马甲、戴着厚厚眼镜的学姐热情地问，

“想找什么书？”

“呃，暂时没有特定目标，”林砚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想随便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那推荐你去三楼的特藏古籍区看看，”学姐眼睛一亮，带着点自豪，

“虽然不能外借，但那里的氛围特别好，很多老教授都喜欢去那儿。不过要小心些，那些书年纪可能比咱们学校还大呢。”

“谢谢学姐。”林砚道了谢，顺着盘旋而上的楼梯，走向三楼。

推开古籍区的深色木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光线比楼下更加幽暗柔和，只有阅读桌上亮着暖黄的台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浓郁的、带着点微凉潮气的旧纸味道，还有淡淡的樟脑气息。

书架是深色的铁梨木，厚重沉稳。

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零星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教授或学生，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翻书的声音都轻得几不可闻。

林砚放轻脚步，像怕惊醒沉睡的魂灵。

他沿着书架慢慢走着，指尖划过那些蒙着薄尘的深色或蓝色布质书脊。

书脊上的烫金字有些已经模糊，书名也多是竖排繁体：

《四部丛刊初编》、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

《青岚府志》

……历史的厚重感无声地压下来。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最底层的一格书架深处，他注意到了一本被挤在角落里的书。

它没有精美的函套，书脊也破旧不堪，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线装书页一角。

它太不起眼了，像被遗忘的弃儿。

林砚蹲下身，小心地将它抽了出来。

书很薄，入手却有种奇异的沉甸感，仿佛承载着远超其体积的重量。

封面是深褐色近乎黑色的厚纸板，没有任何书名或题签，只有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和几处暗色的霉点。

书页泛黄发脆，边缘如同被虫蛀过般参差不齐，透着一股陈腐的、类似泥土混合着朽木的气息。

他走到最近的一张空着的阅读桌旁坐下，小心翼翼地将这本无名残卷摊开在铺着墨绿色绒布的桌面上。

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轻微而干涩的呻吟。里面的文字是竖排的蝇头小楷，墨色深沉，但许多地方墨迹已经洇开模糊，难以辨认。

更奇怪的是，行文间似乎夹杂着一些从未见过的、结构繁复扭曲的符号，如同某种失落的密码。

他凑近了些，想看得更清楚。指尖无意识地滑过那些晦涩的文字。

突然，一股极其细微、却尖锐异常的刺痛感从指腹传来！

“嘶！”林砚猛地缩回手。

低头一看，左手食指指腹被书页边缘一道极其锋利的裂口划破了。

一颗殷红的血珠迅速沁了出来，在微黄的纸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就在血珠滴落、即将触碰到那古老纸张的刹那——

嗡！

书页上，那些扭曲的符号仿佛活了过来！

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青色微光，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无声无息地自血珠落点处荡漾开来，瞬间扫过整本残卷！

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林砚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古老书卷气息的冰凉气流，猛地顺着他手指的伤口钻了进去！

那感觉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注入”，直冲脑海。

轰！

无数模糊扭曲、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字符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他的意识！

它们旋转、碰撞、试图组成某种意义，却又支离破碎，带来强烈的眩晕和膨胀感。

眼前的世界猛地旋转起来，图书馆那肃穆的书架、昏黄的灯光、墨绿的桌布，全都扭曲变形，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林砚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急速下坠。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瞥，他模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古籍区深处，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朴素灰色布衣的瘦高身影，

正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紫砂小茶壶，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地、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穿透幽暗的空间，落在了他

——以及他面前那本摊开的无名残卷之上。

茶壶嘴，

一缕白气袅袅升起，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