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际初露曙光,青云庄内夜间的血腥气息被清凉的晨露冲淡了几分。各门各派弟子纷纷打点行装,青石小径上回响着纷至沓来的马蹄声和辘辘车轮印迹的交响。少林寺的僧侣们肩扛担架,小心翼翼地运送着受伤的同门,无因方丈途径蔡小侠身旁,双手合十,语气温和而坚定:“丐帮的小英雄,若他日遭遇北漠奸细,请持此信物前往嵩山求援,少林上下定当义不容辞,火速来援。”
昆仑派长老悄然将燕明拉到一旁,从袖中抽出一张古朴的羊皮卷,其上精细绘制着长城关隘的轮廓:“此乃蓟州敌台的布防图,背面详记了防御要点。鞑靼若妄图由此突破,此图或许能成为关键。望你妥善保管,以备不时之需。”
周鹤年依旧沉浸在无尽的昏迷之中,周祥瑞静静地守在床边,眼眶里盈满了未落的泪光,显得格外通红。这时,蔡小侠缓缓步入屋内,周祥瑞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柔软的布巾,轻轻擦拭着父亲伤口处渗出的血迹。见到蔡小侠的身影,他嗓音沙哑,轻声说道:“蔡兄弟,家父清醒时提及,北漠商队的马队中暗藏玄机,兵器隐匿其间,你们调查时定要倍加谨慎。”
蔡小侠轻轻点头,表示已知晓。
“少庄主请宽心,我等自会密切关注。至于周掌门的伤势,丐帮已拜托药王谷的夏掌门专为此研制特效疗伤药膏,不消片刻,便会有人专程送来。”
燕明见状,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周祥瑞的肩膀:“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周老前辈。”简短的话语,却满载着深厚的情谊。
离开青云庄时,蔡小侠回头望了一眼。朝阳正爬过庄门的牌楼,将“青云”二字照得发亮,只是这昔日象征武林盛会的牌匾,此刻更像是一块刻着“责任”的碑。
江湖第一课,行侠仗义之心,首要在于肩挑道义,勇于担当。
赶回开封丐帮分舵时,已近未时。城隍庙改建的院落里比往日热闹十倍:净衣派弟子身着长衫,穿梭其间,忙碌地将一封封密信牢牢绑于马背之上;污衣派的壮汉们则或蹲或坐于墙角,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铁尺;几个老乞丐则围着石桌,用炭笔在地上画着北漠商队的路线图。
“小侠!燕兄弟,你可算回来了!”老吴自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奋力挤出,手中还紧紧握着半块未吃完的窝头,满脸笑意,“老昌也在里面候着呢!”
正堂里,一个穿补丁短打的壮汉背对着门,正盯着墙上的江湖舆图。听见动静,他转过身——这人满脸络腮胡,脸上有块刀疤,透着股沉稳气,正是丐帮帮主孔大昌。
“孔帮主。”蔡小侠赶紧拱手,他虽没见过帮主,却早听老吴说过:这位帮主曾单枪匹马闯黑风寨,用一根打狗棒挑了七个匪首,江湖人称“铁碗镇山河”。
孔大昌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破碗上,忽然笑了:
“老吴和我提到过你,小伙子意气风发啊!”
他指了指舆图,“青云庄的事,燕兄弟已托人传了信,说说细节吧。”
蔡小侠深吸一口气,从黑风寨偷袭讲起,到白书生与鞑靼的勾结,再到各派商定的“江湖朝廷合作”之策,连周鹤年提及的“北漠商队藏兵器”也一一禀明。他说得急,唾沫星子溅在舆图上,孔大昌却没打断,只在听到“天剑门柳无嗔与鞑靼私通”时,指节重重敲了敲舆图上的“西域”三字。
“看来鞑靼这三年,是要在中原织一张大网啊。”孔大昌铜碗般的嗓音震得烛火微微摇晃”,“柳无嗔的兵器坊、黑风寨的漕运码头、狂刀门的边镇据点……他们是想里应外合,断我大明的粮道与兵器补给。”
老吴蹲在地上,用树枝划着圈:“帮主,各派分工是各派掌门密议定的——少林、武当、峨嵋根基在中原,弟子多、声望高,负责教百姓武术防身,顺便帮着修修防线粮道。”
他往西域方向划了道线:“昆仑派早半个月就收到线报,说甘魔殿在祁连山私开铁矿,柳无嗔的兵器坊就藏在矿洞后头。他们怕迟则生变,武林大会只派了个长老来露个面,主力提前去了西域堵截;”
又指向东海:“龙泉剑庄更急——上个月有渔民看见东瀛浪人的船在舟山群岛打转,船上装的不是货物是倭刀。他们掌门在大会上跟周掌门打了个招呼,第二天一早就带弟子回了东海,现在正联合水师加固海防呢。”
蔡小侠这才恍然——难怪武林大会上昆仑派席位空了大半,龙泉剑庄的人也只在开幕式露过面,当时他还以为是门派排面小,原来竟是提前奔赴防线上了。
“咱们丐帮的活,就是游走于江湖各门各派之间,担当起传递消息的重责大任。那些散布于五湖四海的眼线与细作,其信息的梳理与清除,都交给我们干。”
“朝廷那边呢?锦衣卫当真会和我们合作?”孔大昌眉头拧成疙瘩,他年轻时见过锦衣卫抄斩江湖门派的狠劲,对这群“飞鱼服”始终存着戒心。
“孔帮主,锦衣卫不能一概而论。”燕明接过话头,他掰着手指细数,“一拨是‘诏狱缇骑’,只认皇帝的朱批,专查谋逆大案,去年通州抓的北漠细作,就是他们的手笔;另一拨是严党喂饱的‘东厂外围’,拿着锦衣卫的牌子,实则替严嵩铲除异己——苏州知府揭发粮商掺沙,就被这拨人诬陷‘通倭’,至今关在诏狱里。”
孔大昌“嗤”了一声:“也就是说,咱们得先分清对方是‘真缇骑’还是‘假校尉’?”
“正是。”燕明从怀里摸出枚巴掌大的鱼符,铜面上刻着“北镇抚司”四字,“戚将军托北镇抚司的陆佥事递了话——此人是锦衣卫里少有的正派人,只认‘抗敌’二字。他说了:‘江湖事江湖了,但通敌叛国是欺君之罪,锦衣卫不能坐视’。”
他将鱼符递给孔大昌:“遇着盘查的,亮这个——是陆佥事的人,会放行;若是严党那边的,见了这符也得掂量掂量。”
孔大昌掂了掂鱼符,扔回给燕明:“那细作怎么交接?总不能让丐帮弟子直接闯锦衣卫衙门。”
“戚将军早安排好了。”燕明这才掏出火漆封口的信,“他派了个亲兵在开封府衙当差,咱们查到的细作线索,直接交给他,由他转递给陆佥事——绕开严党眼线,还能借锦衣卫的手顺藤摸瓜,查背后的勾结网。”
蔡小侠忽然插了句:“那……粮饷怎么办?总不能让守长城的兵饿着肚子打仗吧。”
“这就是难处了。”燕明展开信纸,指腹划过“户部”二字,“戚将军在信里骂了半页纸——户部的粮饷被严党卡了半年,说是‘江湖门派未清,恐粮饷落入敌手’。他让咱们丐帮分舵从民间调些糙米应急,就说是‘赈灾粮’,由府衙的亲兵接应,算在‘军饷补欠’的账上。”
孔大昌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了个圈:“这么说,咱们查细作、调粮草,看似帮朝廷,实则是在替戚将军的兵扫清后路?”
“是这个理。”燕明点头,“他们守得住长城的砖,却看不清混在百姓里的细作;咱们认得出谁是‘北漠口音’,却调不动官仓里的粮。说白了,是各凭本事,护同一片天下。”
蔡小侠这时忽然想起在开封市集,老吴用这碗从卖菜阿婆嘴里套出天剑门弟子动向的事——那阿婆见他是丐帮的,才敢说“那些蓝衫人往城外去了”。而换作锦衣卫去问,阿婆怕是只会哆哆嗦嗦说“没看见”。
这一刻,他才算真正懂了:江湖的“活”,朝廷的“硬”,缺了谁,这抗敌的网都织不密。
孔大昌指着舆图上的红点:“那好!现在,老吴,你带一队弟子,去河南各州县的粮仓布眼线,尤其盯紧北漠商队的落脚点。燕明,你去联络陕甘分舵,那边靠近长城,得让他们把商队的动向三天一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蔡小侠身上:“小侠,你年轻,脚程快,负责传信与查访。”
孔大昌从怀里摸出块刻着“丐”字的木牌:“持此牌,可调动各地分舵的眼线。第一站去洛阳,找‘胡记药铺’的胡掌柜,他是咱们安插在天剑门附近的眼线,探探柳无嗔的兵器坊到底建在何处。”
“天剑门不是坐落在开封吗?”
“哈哈哈!傻小子,总舵在开封,可柳无嗔要造兵器,总得另外找个隐蔽的地儿吧?”孔大昌被小侠的话逗得大笑。
“小侠知道了。”小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传信时若遇朝廷关卡,就说‘送药材给戚将军的亲兵’,他们不敢拦。”燕明补充道,“但记住,尽量只跟戚将军的人交接,锦衣卫那边,能避就避。”
蔡小侠接过木牌,指尖触到牌上的刻痕,想起李大哥的断手、周前辈的血痕,还有燕明说的“活着变强,才能报仇”。他攥紧木牌,朗声道:“弟子明白!”
议事结束后,分舵里顿时忙碌起来。老吴正指挥弟子往马背上装干粮,见蔡小侠过来,塞给他个油纸包:“这是刚烤的麦饼,路上吃。对了,遇着百姓打听消息,多递块饼,少摆架子——咱丐帮的情报,从来不是“问”出来的,是“聊”出来的。”
燕明则把一张画着暗号的纸塞给他:“破碗口朝上,代表‘安全’;朝下,是‘有危险’。药铺掌柜若给你抓‘当归配黄连’,就是说‘细作已动’,得赶紧传信。”
“话说燕兄,你和戚将军认识?”
“是。我与戚将军相识,是在蓟门的冷风口。”
“那会儿他刚袭了父职,在蓟州卫当指挥佥事,管着几百号兵;我恰巧也在边地,教百姓些粗浅的‘防马拳’——就是把燕青十八翻拆成‘挥锄头、甩扁担’的笨法子,让他们遇着蒙古游骑时,能多撑片刻。”
蔡小侠好奇:“你们是在战场上遇见的?”
“算不得战场,是桩糟心事。”燕明笑了笑,“那年冬天,蒙古的小股游骑不断袭扰密云,抢了三个村子的粮食。戚将军带亲兵追击,却被当地的粮官拦了——那粮官私吞了冬饷,怕士兵追得太急,暴露了粮仓是空的。”
“一条贪官腐犬,我呸!”
“可不是。”燕明往火堆里添了块松木,“戚将军急得直骂娘,却不能硬闯粮库。我那会儿正好在密云分舵,听丐帮兄弟说‘粮官夜里常往黑风寨跑’——黑风寨那会儿还没投靠鞑靼,专替贪官销赃。”
他顿了顿,“于是,我就带了两个分舵兄弟,夜里摸进黑风寨,偷了粮官与寨主分赃的账册。本想直接交给戚将军,又怕他难做——毕竟是朝廷命官。最后在他巡边的路上‘偶遇’,假装是‘捡来的’,塞给了他。”
蔡小侠眼睛亮了:“他用账册扳倒了粮官?”
“不仅如此。”燕明的声音高了些,“戚将军拿着账册,没先报上官,反而带着亲兵帮百姓抢回了粮食。他说‘兵是护民的,不是护官的’。”
他摸出那枚鱼符转了转:“事后他找到我,没提账册的事,只说‘燕兄弟教百姓的拳法很实用,能不能再多教些人?我给你们找些废弃的甲片,改改能当护具’。”
“就这么成了朋友?”
“算互相认了个‘同类’吧。”燕明收起鱼符,“他知道我不喜官场那套,从不用‘军爷’的身份压我;我也信他——那年冬天,他把自己的俸禄分了一半给冻伤的百姓,这事做不了假。后来他调去浙江,临走前托人带了封信,说‘东南倭寇渐烈,戚某先去一步,若将来绿林好汉有需,可持我名帖找戚家军旧部’。”
不知孔大昌何时蹲在一旁,听完后说道:“所以这次他找你,不是临时起意?”
“是老交情了。”燕明点头,“他知丐帮在市井里的眼线比官差灵,我知他在官场里的难处——比如粮饷被卡、兵甲不足。”
“倘若有幸,我一定要亲自见见戚将军!”
“哈哈哈,一定会有机会。”
“好了,我先走一步,记得跟上来,我们还能再一起走一段路。”燕明轻跃上马背,先行离去。
“好!”
孔大昌这时站了起来,望着弟子们匆匆离去的背影,问道:“小侠啊,知道为啥老吴让你一直带着破碗吗?”
蔡小侠愣了愣。
“这碗装过百姓的粥,也盛过江湖的血。”孔大昌的声音里带着沧桑,“鞑靼要的是江山,咱守的是端碗吃饭的百姓。记住,你传的不仅仅是信,是让这天下人能安稳捧住碗的底气。”
蔡小侠摸了摸怀里的破碗,又看了看手中的木牌,顿时感觉这两样东西比背后的锈铁剑还沉。
夕阳西下时,他跟着燕明的队伍出了开封城。官道上,丐帮弟子们的身影渐渐分散,有的往南,有的朝北,像一颗颗投入江湖的石子,势要在鞑靼的阴谋诡计上砸出一个个窟窿来。
蔡小侠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开封城的轮廓。城墙下的市集里,卖胡辣汤的老汉正吆喝着收摊,挑夫们扛着货往家赶,家家户户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绚烂的晚霞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卷。蔡小侠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万家灯火,一定要守住!”
“走了!”前面的燕明喊了一声。
“来啦!”
蔡小侠应声扬鞭,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从这一刻起,他的江湖路,再也不是为了“成为大侠”的虚名,而是为了让这马蹄声,能一直响在太平的土地上。
另一边的洛阳古城,夕阳正浓,既像是一副等着泼墨点缀的画,也像是一张等着被揭开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