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后山的轮廓切成锯齿状。
王默蜷在一丛狗尾巴草后面,右手的莲疤突突跳动,像指南针感应到磁极。掌心那道淡红色的印记比在医院时更烫了,边缘泛着微弱的金红色光晕,在黑暗里像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她应该往前走——银杏叶的荧光路线指向山坳处那片裸露的岩壁,那里有她小时候捡到透明石子的浅坑。可她的脚像生了根,死死钉在草窝里。
有东西在看她。
不是镜像清洁工那种黏腻恶心的注视,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沉默的视线。来自脚底的泥土,来自头顶的树冠,甚至来自她肺里进出的每一口夜风。
莲疤突然刺痛!
王默猛地低头,看见一株狗尾巴草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将毛茸茸的穗子转向她。草茎弯曲的弧度不像随风摇摆,倒像某种动物警觉地竖起耳朵。她屏住呼吸,目光顺着草茎向下——
泥土在蠕动。
不是虫豸,是更细小的东西:碎石粒在微微震颤,草根周围的浮土正形成极浅的漩涡。整片后山的地表如同沉睡巨兽的皮肤,随着某种深沉的脉动起伏。
咚。
咚。
与莲疤跳动的频率完全一致。
王默突然明白了:不是山在动,是埋在山里的那块碎片在呼唤她。星星叔叔最深最沉的那部分,就卡在这片土地的骨骼之间,像一颗嵌在伤口里的子弹。
她向前爬了一步,草叶立刻窸窣作响。不是她碰到的——是草自己在躲!锯齿状的叶片像活物般蜷缩,为她让出一条窄径,露出下面黝黑的泥土。泥土上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缝里渗出极淡的暗红色光,像地底渗出的血丝。
心跳加速。额头抵上一片冰凉——不知何时起雾了,乳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缠绕着她的脚踝。这雾有重量,像湿透的纱布裹住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岩壁近在咫尺。那个她曾捡到透明石子的浅坑,现在成了一个直径半米的黑洞,边缘的泥土呈现出诡异的放射状裂纹,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过。坑底积着浓稠的阴影,即使月光直射也化不开。
王默跪在坑边,右手悬在洞口上方。莲疤的光突然变得强烈,金红色纹路顺着她的小臂向上蔓延,在肘关节处分成三股细流,像植物的根系急于扎进土壤。
"星……"
她刚发出一个气音,坑底的阴影突然沸腾!
一团粘稠的、沥青状的物质猛地蹿起,直扑她的手腕!比锅炉房那只石膏手更快、更凶暴,表面布满不断开合的小孔,每个孔洞里都有针尖般的利齿在旋转!
王默来不及躲。
千钧一发之际,她左后方三米处的灌木丛里传来"咔嗒"轻响——
某块"石头"站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石头,是个蜷缩成球状的人影!破旧的绿色连帽衫裹着瘦小身躯,头发里插着草叶,脸上全是泥垢,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像只蓄势待发的野猫,右手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园艺剪。
"低头!"
王默条件反射般一矮身。
"嚓!"
生锈的金属刃划过空气,精准剪断那团沥青物质的"颈部"。被截断的部分啪嗒掉在地上,像离水的鱼一样疯狂扭动,断面喷出腐臭的黑烟;剩余部分缩回坑底,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连帽衫男孩趁机扑过来,一把拽住王默的手腕。他的掌心全是老茧,温度高得不正常,像块烧红的炭。
"跑!"
这个字像烧红的钉子扎进耳膜。王默被他扯得一个踉跄,两人跌跌撞撞冲向灌木丛。身后传来泥土爆裂的闷响,更多沥青状物质从坑底涌出,在空中扭结成一条蟒蛇般的触手,朝他们横扫过来!
男孩突然急刹,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扬手撒去——
是玻璃弹珠。
几十颗彩色的、廉价的玻璃弹珠在月光下划出晶亮的弧线,击中沥青触手的瞬间竟然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更诡异的是,触手像被烫到一般剧烈抽搐,所有针孔状的小嘴同时发出高频嘶叫!
"现在!"男孩拽着王默扑进一片茂盛的蕨类植物丛。
腐臭味突然消失了。
王默惊魂未定地抬头,发现自己跪在一片绝对干净的圆形空地里。周围是密不透风的蕨类"围墙",地面铺着干燥的松针,中央摆着几个手工粗糙的小物件:树枝搭成的瞭望塔、树皮做的小碗、还有用绳子串起来的瓶盖风铃。
这是个秘密基地。
男孩松开她的手,掀起连帽衫下摆擦了把脸,露出脏兮兮却轮廓分明的五官。他看起来和王默差不多大,脖子上挂着一枚生锈的指南针,右眼下方有道新鲜的划痕,正渗着血珠。
"你也是来找碎片的?"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得像很久没说话,"建鹏。我叫建鹏。"
王默的右手突然剧痛!莲疤爆发出一阵强光,金红色纹路疯狂蔓延至肩膀。她痛苦地蜷缩起来,听见自己骨头里传出烬墟支离破碎的声音:
「……守林人……后裔……能看见……」
建鹏的眼睛瞪大了。他猛地扒开自己的衣领——锁骨位置赫然有一片树叶形状的胎记,正散发着与莲疤同频的淡绿色微光。
"果然是你。"他喃喃道,脏兮兮的脸上突然绽开一个灿烂到刺眼的笑容,"叶罗丽战士的第六人。"
远处传来泥土崩塌的轰响。沥青生物正在扩大搜索范围,蕨类围墙开始渗出黑色的黏液。建鹏迅速从腰间解下一个旧水壶,倒出几滴液体抹在王默的莲疤上。
是银杏叶泡的水,带着中庭那棵古树的气息。
灼痛感立刻减轻。王默终于能顺畅呼吸,她抓住建鹏的手腕:"你刚才说……第六人?还有五个像我们这样的?"
建鹏的笑容收敛了。他指向正在溶解的蕨类围墙之外,雾气最浓的方向——
那里立着七块天然形成的石柱,其中五根的顶端各有一小团不同颜色的光晕在跳动,如同等待被点燃的火种。而最中央那根石柱上方,悬浮着一块巴掌大的暗红色晶体碎片,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正在缓慢地自转。
"那是星星叔叔的心脏。"王默脱口而出。
建鹏点点头,握紧了生锈的园艺剪:"也是曼多拉最想毁掉的东西。"
雾气突然被染成紫色。石柱群后方,一个修长的人影缓缓浮现——
高跟鞋。
明黄旗袍。
及腰的黑色卷发。
女人用折扇轻点下巴,红唇弯成新月般的弧度。
"晚上好,小朋友们。"曼多拉的声音像掺了蜜的毒药,"把我的玩具还回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