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原一中,高三第一次月考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纸张和无声的焦虑。走廊里静得能听到心跳,只有监考老师沉稳的脚步声偶尔打破沉寂。
阮莳桉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侧了侧身,将试卷挪到阴影里。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流畅而轻微的沙沙声。他的速度很快,思路清晰,那些复杂的公式和逻辑链条在他脑中自动铺陈开来,落在纸上便成了简洁准确的答案。背部的伤在久坐和专注的姿态下隐隐作痛,像背景里持续不断的低频噪音,被他强行压制在意识的边缘。
斜前方隔了两排的位置,江贡宇却如坐针毡。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慌乱地扫视着试卷上大片大片的空白,那些题目在他眼里如同天书。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目光几次不受控制地瞟向斜后方那个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的身影——阮莳桉。
阮莳桉微微低着头,侧脸在光线下显得专注而平静。那份沉静,此刻在江贡宇眼中却成了巨大的讽刺和挑衅。凭什么?凭什么这个穷酸、家里一团糟的垃圾能考第一,能得温韵青睐,还能让池越那个蠢货像护崽子一样护着?而他江贡宇,教导主任的儿子,却要在考场上抓耳挠腮,像个白痴?池越上次的威胁和记过的耻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而眼前阮莳桉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更是将这股怨毒催化到了顶点。
一个念头在绝望和嫉妒的催化下,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他需要答案!他不能挂科,更不能在温韵面前丢脸!他趁讲台上监考老师低头整理试卷的瞬间,飞快地从袖口里滑出一个小小的、卷成细条的纸团。那是他花“重金”从某个据说有门路的人手里搞到的“重点”,虽然他自己也看不太懂。
他捏着纸团,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监考老师的动向,寻找着最安全的时机。他看准老师转身走向教室后门的刹那,猛地将手伸向桌肚下方,准备展开纸条——
“咳!”
一声不高不低、却异常清晰的咳嗽声,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考场中炸响!声音来源正是讲台方向!
江贡宇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指尖的纸团差点脱手掉落!他惊恐地抬头望去。
监考老师(一位平时就很严厉的中年女教师)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精准地锁定了他!她并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冰冷地注视着他那只僵在桌肚旁、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以及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慌失措。
一瞬间,整个考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唰”地集中到了江贡宇身上!有惊讶,有鄙夷,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贡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迅速褪成惨白。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纸团死死攥在手心,几乎要嵌进肉里。完了!被发现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教导主任儿子的身份,此刻成了最大的讽刺!
监考老师面无表情地走下讲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考场里如同丧钟。她径直走到江贡宇桌前,伸出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拿出来。”
江贡宇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老师冰冷的目光和全班无声的压力下,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极其屈辱地,将那个被汗水浸湿的纸团放在了老师摊开的手心里。
监考老师展开纸团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她没有再看江贡宇一眼,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考试结束后,到我办公室来。” 说完,拿着那张作为罪证的纸条,转身走回讲台。
江贡宇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刺得他体无完肤。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将他淹没,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是谁?!是谁举报了他?!刚才那声咳嗽,明显是故意的!是提醒老师!是存心让他出丑!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猛地射向斜后方——阮莳桉!
阮莳桉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写着试卷。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他的笔尖依旧在纸上流畅地移动,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这份置身事外的平静,在江贡宇此刻扭曲的视角里,就是最大的嘲讽和罪证!
一定是他!除了他还有谁?!阮莳桉就坐在他斜后方,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的小动作!而且只有阮莳桉,这个一直被他踩在脚下的垃圾,才最有可能、也最有动机举报他!就是为了报复他之前的霸凌!就是为了看他在温韵面前丢尽脸面!
嫉妒、羞耻、愤怒……各种负面情绪像岩浆一样在江贡宇胸腔里翻滚、沸腾,最终全部化作了对阮莳桉刻骨铭心的恨意。他死死盯着阮莳桉平静的侧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阮莳桉,你等着!江贡宇在心底无声地咆哮。你让我丢这么大的脸,让我在温韵面前抬不起头……我要你付出代价!十倍!百倍的代价!
——
与此同时,行政楼顶层,一间设备先进、却极少使用的安保监控室内。
巨大的监控屏幕墙被分割成数十个小画面,实时显示着校园各个角落的情况。此刻,主屏幕被锁定在高三(1)班考场的画面。高清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江贡宇掏纸条的惊慌,监考老师发现时的严厉,江贡宇被当众抓包的屈辱和惨白脸色,以及他最后投向阮莳桉那个充满怨毒的眼神。
阿成站在屏幕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简短的号码。
几秒后,电话被接通,另一端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沉稳的呼吸声传来。
“先生,”阿成的声音平静无波,“考场,目标江贡宇作弊被抓现行。情绪失控,有明显迁怒于阮莳桉同学的迹象。”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江贡宇那张因愤怒和怨恨而扭曲的脸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指尖轻轻敲击硬物的、极其细微的“笃笃”声传来,仿佛在思考。
“嗯。”池卿野低沉平稳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静,“知道了。继续盯着。”
“是。”阿成应道,放下电话。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监控屏幕。
屏幕上,阮莳桉似乎终于写完了最后一道题。他放下笔,轻轻吁了口气,动作牵动了背部的伤,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抬起头,目光安静地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带着一种沉静而疏离的美感。
监控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机器运转发出的轻微嗡鸣。阿成的视线在阮莳桉平静的侧脸和江贡宇怨毒的眼神之间扫过。无形的风暴正在考场死寂的表象下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那个沉默的少年,对此似乎还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又一场针对他的恶意,正裹挟着羞耻和怨恨,向他汹涌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