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是他么……

筒子楼三楼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千百年的浑浊油脂，沉淀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阮莳桉推开门，预想中扑面而来的酒气、咒骂或者摔打声并未出现。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闪烁着幽蓝的雪花光点，发出滋滋的噪音，映照着沙发上母亲夏苡模糊的侧影——她似乎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毫无反应。

反常的是他父亲阮前里。

阮前里没有像往常一样烂醉在沙发或地板上，也没有阴沉着脸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他破天荒地坐在那张油迹斑斑的饭桌旁，面前放着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微弱热气的……水？不是酒。他就那么坐着，腰背甚至带着点僵硬的挺直，像是在等待什么。昏暗的灯光下，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暴戾和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不安的警惕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当阮莳桉推门进来时，阮前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那双警惕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瞬间锁定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再是看“出气筒”或“丧门星”的憎恶，而是一种……阮莳桉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忌惮、审视和某种扭曲的、试图挤出来的“温和”的复杂眼神。

阮莳桉的脚步在门口顿住。这反常的平静比暴风雨前的死寂更让人心悸。他警惕地绷紧了身体，手悄悄握成了拳，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哪怕这会牵动背后的伤。

“回…回来了？”阮前里开口了，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着木头。他试图扯动嘴角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但常年被酒精和戾气扭曲的面部肌肉僵硬无比，最终只形成一个极其怪异、甚至有些狰狞的抽搐。

阮莳桉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应。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审视和冷漠。

阮前里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端起那个搪瓷缸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水，动作带着明显的僵硬。“那…那个，池家小少爷……功课都补完了？”他生硬地转换话题，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关心”，听起来极其别扭。

阮莳桉依旧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屋内。母亲夏苡依旧对着电视雪花屏喃喃自语，对父子间的诡异气氛毫无察觉。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劣质酒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廉价的肥皂水味？阮前里似乎还洗了个澡？这反常到近乎惊悚。

“哦…好，好。”阮前里放下搪瓷缸，发出磕碰的轻响。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那个……学习重要，但……但也别太累着。池家……池家那种地方，规矩大，你……你注意点，别惹人家不高兴。” 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违和感。不再是命令和斥责，反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嘱咐？

阮莳桉心底的警惕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升到了顶点。他太了解阮前里了。这个男人的“温和”背后，往往隐藏着更疯狂的爆发或者更扭曲的算计。他不想探究这反常的原因，只想尽快远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我去睡了。”阮莳桉的声音很轻，带着惯常的疏离，不等阮前里再说什么，径直走向自己那间用布帘隔开的、仅容一张小床的“卧室”。

阮前里张了张嘴，看着儿子冷淡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脸上的肌肉再次扭曲了一下，那试图挤出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被压抑的烦躁和更深的恐惧。他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目光落在那个空了的搪瓷缸上，又想起下午那个电话里龙哥阴冷的警告——“上头大哥”、“惹出麻烦”、“活不安生”……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水，劣质茶叶的苦涩味道弥漫口腔，却压不住心底那丝对“上头大哥”的惊惧。他烦躁地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踱了两步，脚步沉重，却又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仿佛惊扰了什么。目光几次瞟向阮莳桉那个小小的隔间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

布帘后。

阮莳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那张硬板小床上。隔帘外，阮前里压抑的踱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粗重又带着烦躁的呼吸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反常的死寂和阮前里那诡异的“关心”，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他，比直接的打骂更让人喘不过气。他宁愿面对皮带和咒骂，至少那是他熟悉的、可以麻木承受的恶意。而此刻这种扭曲的“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子，在无声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小心翼翼地脱下校服外套，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带来一阵闷痛。药油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他不需要开灯，黑暗中也能熟练地摸到藏在枕头下的那瓶廉价药油——池越塞给他的那瓶效果好的，他舍不得用，只在医务室那天用过一点。

冰凉的药油抹在伤处，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他闭着眼，紧咬着牙关，将所有的痛呼和脆弱都死死压在喉咙深处。隔帘外，阮前里似乎终于停止了踱步，坐回了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带着无尽疲惫和恐惧的叹息。

阮莳桉的指尖沾着药油，在黑暗中无声地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痕。那些伤痕是他的耻辱，是他的枷锁，也是他活在这个扭曲世界里的证明。池家的温暖、池越咋咋呼呼的关心、甚至池卿野那令人窒息的审视……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这里，只有这冰冷的墙壁、这硬板床、这挥之不去的药油气味和隔帘外那令人心悸的“平静”，才是他血淋淋的现实。

黑暗中，他缓缓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将脸埋在膝盖里。药油的辛辣气味钻入鼻腔，混合着筒子楼特有的腐朽气息。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令人不安的“平静”的理由。池越？不，池越虽然热心，但做不到让阮前里恐惧到这种地步。那么……是谁？那个在连廊阴影里投来冰冷目光的男人吗？

一个模糊的、带着巨大压迫感的身影浮现在脑海。池卿野……他深邃难测的眼睛，他淡漠却直指核心的询问（“背上的伤，还疼么？”），他离开书房时沉稳而无声的脚步……

阮莳桉的心猛地一沉。是他吗？那个如同冰山般冷峻、掌控着庞大池家的男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怜悯？兴趣？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个疑问在黑暗中翻涌，找不到答案。只有背上的伤在药油的刺激下，一跳一跳地疼着，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和沉重。这短暂的、被恐惧强行扭曲出的“平静”，更像是一场酝酿着未知风暴的前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死寂的黑暗，抱紧自己，等待黎明，或者等待……下一场更猛烈的风暴。

——

池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阿成恭敬地垂首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声音低沉平稳地汇报：

“先生，已经谈过了。龙三那边很‘懂事’，亲自去筒子楼找了阮前里，把话递到了。姓阮的当时就吓得不轻，据我们的人观察，他今天回家后滴酒未沾，行为举止异常‘规矩’。”

池卿野靠在椅背上，指尖习惯性地转动着那支冰凉的金属钢笔，笔身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他听着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阿成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知晓。

“另外，”阿成继续道，“一中那边，监控权限已经拿到，信号已接入备用系统，随时可以查看指定区域的实时画面。”

池卿野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个并不起眼的、多出来的显示器上。屏幕此刻是暗的。他微微颔首，指尖的钢笔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流畅的转动。

“盯着点。”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尤其是那个姓江的小子。”

“是，先生。”阿成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安静。池卿野的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深邃的眼眸中映着万家灯火，却仿佛隔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冰。

【麻烦大家给点互动，我第一次写小说，我知道好不好，剧情行不行，还请大家提提意见(๑•̀ω•́๑)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