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登州城笼罩在冬日特有的、带着寒意的昏黄之中。
盛紘踏着沉重的步子走下衙门的台阶,官靴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他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林栖阁那场声泪俱下的控诉,如同阴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绪。
甫一踏入林栖阁,那股熟悉的、刻意营造的柔弱气息便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帘幕低垂,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
墨兰小小的身子伏在软榻上,肩膀一耸一耸,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如同受伤的小兽。
林噙霜则跪坐在脚踏上,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庞抬起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那眼神里的惶恐、无助和深切的委屈,如同最锋利的钩子,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紘郎……” 林噙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未语泪先流,“枫哥儿他……他还小啊!骤然离了亲娘身边,夜里冷了热了,连个知心知肺的人都没有……妾身这心……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块……” 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滴落在盛紘的手背上。
墨兰也挣扎着爬起来,扑进盛紘怀里,小小的身体颤抖着,声音嘶哑:“爹爹……爹爹别不要墨儿……墨儿会乖乖的……墨儿会好好孝顺老太太……只求爹爹别把三哥哥送走……墨儿害怕……” 那稚嫩的、带着恐惧的哭求,比任何言语都更能瓦解盛紘的意志。
盛紘的心被这母女俩的泪水彻底泡软了。他紧紧搂住墨兰,又伸手将林噙霜扶起揽入怀中,感受着怀中温软身躯的颤抖和绝望,再想想寿安堂里老太太那不容置喙的威严和王若弗那日隐隐的得意,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怜惜与对强势做派不满的情绪汹涌而至。
他沉声安抚,语气带着一种坚定:“胡说什么!枫哥儿要以学习为重,墨儿是我的女儿!谁也夺不走!老太太那里……自有我去分说!你们安心!万事有我!”
他在林栖阁逗留了许久,听林噙霜字字泣血地诉说“骨肉分离”之苦,看墨兰强撑着病体给他端茶倒水,那份刻意营造的、小心翼翼的讨好更让他心头酸涩。
直到夜色深沉,他才带着满身的疲惫、怜惜和一种隐隐的、对“拆散母子”行为的不认同感,离开了林栖阁那方昏暗压抑的天地。
踏入葳蕤轩的院门,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暖黄的烛光透过窗纸,将整个主屋映照得一片温馨明亮。空气中不再是林栖阁那种甜腻的熏香,而是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食物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墨香。
盛紘的脚步顿了顿,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
掀帘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暖阁的圆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晚膳,碗碟冒着丝丝热气。然而,吸引他目光的,却是圆桌旁那张临窗的紫檀木大书案。案上点着两盏明亮的烛台,将书案照得亮如白昼。
王若弗并未坐在主位等他,而是背对着门口,微微俯身站在书案前。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软缎袄子,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素玉簪,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她身旁,一左一右站着如兰和明兰。
如兰小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红晕,手里高高举着一张写满墨迹的宣纸,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明兰则安静许多,小手也捏着一张纸,微微仰着头看着王若弗,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母亲母亲!您看!我这个‘天’字,是不是写得比早上好多了?虽然……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是不是更像字了?” 如兰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王若弗并未立刻回答如兰,而是先侧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明兰举起的纸上。那纸上,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地描着“天地玄黄”四个大字,虽笔力稚嫩,却结构清晰,透着一股难得的认真。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明兰纸上那个端端正正的“地”字,声音带着赞许的笑意:“嗯,明儿这个‘地’字写得很好,横平竖直,有模有样了。尤其是这一捺,收得很有力道。”
明兰的小脸瞬间绽放出光彩,羞涩地抿着嘴笑了,小脑袋微微垂下,却又忍不住抬眼偷看母亲赞许的神情。
“那我呢那我呢?” 如兰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纸几乎要怼到王若弗眼前。
王若弗这才转向如兰,接过那张纸。纸上,“天”“地”二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像两条打架的蚯蚓,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咧嘴笑的太阳。她忍俊不禁,却并未斥责,而是指着那个勉强成形的“天”字,笑道:“如儿这个‘天’字嘛……嗯,很有气势!像……像一匹要飞起来的小马驹!就是这缰绳,” 她点了点歪斜的一横,“得拉稳些,不然马儿就跑偏咯!”
“噗嗤!” 如兰被母亲这生动的比喻逗笑了,方才那点因写得不如明兰好的小郁闷也烟消云散,得意地晃着小脑袋:“我就说我写得好嘛!母亲,明天我还要写!我要写个更大更飞的‘天’字!”
“好,好,明天再写。” 王若弗笑着将两张纸并排放在书案上,目光柔和地看着两个女儿,那眼神里的包容与耐心,是盛紘记忆中从未见过的。她直起身,仿佛这才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下,她的面容清晰可见。大病初愈后,脸色依旧带着一丝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有神,眉宇间不再是往日的焦躁与怨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仿佛被水洗过的从容。她看到盛紘,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婉的笑意:“老爷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我们正等着老爷呢。”
她的语气自然流畅,带着当家主母应有的关切,却又比从前多了一份……说不出的平和与底气。
盛紘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温馨和睦、书墨飘香的一幕,再看看烛光下妻子那沉静温婉、与记忆中判若两人的面容,心头那从林栖阁带回来的阴郁与怜惜,竟被一种强烈的、巨大的陌生感和困惑所取代。他定定地看着王若弗,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刘妈妈早已机灵地指挥丫鬟们布菜盛饭。如兰和明兰也乖巧地回到桌边坐下,如兰还兴奋地朝盛紘挥舞着小手:“爹爹快看!我和六妹妹会写字了!”
盛紘沉默地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却依旧胶着在王若弗身上。他看着她自然地净手,为她布菜,温和地提醒如兰别把汤洒了,又轻声问明兰可还合口味……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都透着一种行云流水的自然与沉静,与他记忆中那个动辄高声、心思浮躁的王若弗,简直天差地别。
席间,如兰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午学写字的趣事,明兰偶尔小声补充一两句。王若弗含笑听着,不时点评几句,言语间竟也带上了几分引经据典的味道,虽不深奥,却也比从前有章法得多。
盛紘食不知味。林噙霜的眼泪,墨兰的恐惧,老太太的威严,王若弗的得意……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冲撞。而眼前这个沉静从容、教导女儿读书写字的妻子,更像是一个突兀插入的谜团。这巨大的反差,如同冰与火在他心头煎熬。
终于,晚膳在一种表面和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刘妈妈带着丫鬟们撤下碗碟,又领着如兰和明兰下去洗漱安歇。暖阁内只剩下盛紘与我两人,还有书案上那两盏跳跃的烛火,以及……书案上并排放着的、墨迹未干的两张习字。
沉默如同沉重的幕布,缓缓落下。
盛紘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去书房,而是依旧坐在那里。他的目光不再掩饰,锐利地、带着探究地射向我,仿佛要将我整个人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