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已毕,碗碟撤下,只余下清冽的茶香在暖意中浮动。华兰已起身去料理自己院中的事务,桌边便只剩下如兰和明兰。
如兰手里把玩着一个精巧的银勺子,百无聊赖地在空碗壁上刮出细微的声响,小嘴撅得老高,明艳的小脸上写满了对这寡淡无味的牛乳羹的嫌弃。明兰则依旧安静地坐在她对面,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双手捧着那盏温温的金丝红枣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长长的睫毛低垂,像两把细密的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掩着眸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拘谨与一丝被暖意小心滋养出的、怯生生的新芽。
我坐在主位,目光缓缓地、细细地扫过两个女孩稚嫩而迥异的脸庞。如兰的娇憨如同春日里初绽的牡丹,明媚张扬,带着不谙世事的任性;明兰的沉静则似深谷幽兰,内敛含蓄,藏着过早体味世情的谨慎。
她们都是这深深庭院里鲜活的生命,却仿佛已被无形的丝线缠绕,引向那个时代为女子框定的、狭窄而沉重的命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生的悲欢荣辱,皆系于他人之手,如同飘萍,身不由己。
一股浓烈的、带着苦涩的感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纵使王若弗,出身显赫的世家,嫁作官宦正妻,如今执掌中馈,在这深宅内院看似风生水起,呼风唤雨。
可这风光背后,何尝不是步步惊心,战战兢兢?每一次决策,每一次交锋,都如履薄冰。更遑论……那些潜藏在“妇德”“妇容”表象之下,更为残酷的、关于精神与灵魂的较量。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沉入原主那不甚愉快的记忆深处。曾经的“王若弗”,在打理庶务、管家理事上或许雷厉风行,颇有章法,可一旦涉及“才情”二字,那片土地便如同被盐碱侵蚀过,几乎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嫁入盛家后,这便成了她心底最深的隐痛与自卑。夫君盛紘,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标准的读书人,骨子里浸润着书香墨韵。而那个林噙霜,更是将此道发挥到了极致!她最懂得如何用一首婉约的小词,一曲哀怨的琵琶,一帧故作清雅的画作,将自己包装成楚楚可怜、才情横溢的解语花。
每每在盛紘面前,或含蓄吟咏,或低眉抚弦,那份刻意营造的才女风情,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精准地刺向王若弗的软肋。面对这样的对手,王若弗那点“不学无术”,便成了对方手中最利的武器,每每刺得她哑口无言,狼狈不堪。她只能用更激烈的脾气,更高亢的嗓门,来掩盖内心深处那份被“雅”字刺痛的自卑与无力感。正是因为没有这份“才情”装点门面,在精神层面的交锋上,她才在无形中被那林小娘死死压了一头,输得憋屈,输得彻底!
一股强烈的不甘如同岩浆,在我心底深处翻涌、沸腾!
不!绝不能重蹈覆辙!
我的女儿们,绝不能只做一个空有家世、只知在内宅方寸之地勾心斗角的妇人!她们需要更广阔的见识,需要安身立命的底气,更需要那份能在精神上与任何人平等对话、不卑不亢的力量!
纵使世道如铁,纵有三从四德的枷锁层层叠叠,多读些书,多明白些道理,总能给她们未来的路,多撬开一丝选择的缝隙,多增添一分立于人前的从容与尊严!
知识,是穿破迷雾的灯,是斩断荆棘的剑!
就在这心潮澎湃、思绪如惊涛拍岸般剧烈翻涌之际——
【嗡——】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震颤毫无征兆地响起,如同古寺钟磬的余韵,瞬间贯穿我的意识。
【检测到位面规则深层扰动……】
【系统核心紧急升级中……】
【警告:能量波动异常!】
【紧急通知:为适配本位面稳固规则,系统将进入深度静默维护期。】
【维护期间,所有任务提示、危机预警、实时反馈等功能将暂时关闭。】
【为补偿宿主阶段性进展,发放维护礼包:】
【获得“过目不忘(限时体验版)”!(时效:30个自然日)】
【获得“才情光环(初级)”!(被动生效,小幅提升宿主的文学艺术感知力与鉴赏力)】
【获得“精妙刺绣图样集锦(全)” !(包含历代失传及创新图样,意念可查阅)】
【获得“强身健体丸(改良版)” !(已存放至系统空间,意念可提取)】
【警告:系统能量储备下降至临界点!】
【即将进入低功耗休眠模式……】
【宿主,前路需自行探索,望珍重。】
冰冷而急促的机械音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消弭,留下我一片茫然的意识空白。
升级?静默?维护?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晴空霹雳,将我劈得措手不及!
那些奖励的名目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尚未来得及细品其中蕴含的可能,那股一直支撑着我、指引着我、如同灯塔般存在的无形力量,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离了!
心,猛地向深渊沉坠!
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巨大孤独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重重压上肩头。前路需自行探索……没有指引,没有预警,没有那随时可以倚仗的分析……我用力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点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冷静。
怕什么?
我王若弗,本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这深宅,本就是我的战场!没有那外来的系统,难道就活不下去,就寸步难行了吗?不!路,终究是要靠自己一步步、稳稳地踩出来的!
目光重新凝聚,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落在眼前两个懵懂的女孩身上。
那份要教她们读书识字的念头,非但没有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动摇,反而如同淬火的精钢,更加坚硬、更加灼热!就从此刻开始!就从这书案笔墨开始!
“如儿,明儿,” 我放下手中的茶盏,瓷盏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暖阁的静谧,“早膳既毕,随我去书房。”
“书——房——?!” 如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银勺子“哐当”一声掉在空碗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强烈的抗拒,“母亲!我才不要去!那些字密密麻麻,看得我眼睛都花了!我要去园子里看新开的梅花!红梅映雪,那才叫好看呢!” 她扭动着身子,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明兰也倏地抬起头,小脸上布满了明显的惊讶和一丝更深的怯意。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我,又小心翼翼地觑了觑旁边气鼓鼓的如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只默默地将手中的茶盏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我板起脸,拿出了当家主母不容置疑的威严:“胡闹!女孩子家,岂能目不识丁?整日只知嬉戏玩耍,浑浑噩噩,将来如何持家,如何立世?看梅花?梅花就在园子里,它跑不了!读书识字,明理修身,却是刻不容缓的头等大事!” 我的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还在试图挣扎的如兰,语气斩钉截铁,“你大姐姐像你这般年纪时,《女诫》、《内训》已能倒背如流!《千字文》、《百家姓》更是信手拈来!你倒好,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像蚯蚓爬,东倒西歪!成何体统!”
如兰被我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噎住,小嘴撅得更高,眼圈迅速泛红,蓄满了委屈的泪水,却慑于我的威严,不敢再大声顶撞,只恨恨地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起来。
我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面上却缓和了神色,目光转向那个安静得几乎要融入背景的明兰,带着鼓励和询问:“明兰,你呢?可愿随母亲学认字,识道理?”
明兰的小手在桌下紧张地绞着衣角,那柔软的布料几乎被她揉皱。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我,眼神中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微弱的渴望,又怯生生地瞥了一眼正生闷气的如兰,仿佛在权衡。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明……明兰愿意。谢大娘子教导。”
“好!” 我心中一块石头微微落地,展颜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有一个愿意学的,这第一步,便算是迈出去了!
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葳蕤轩的书房,平日里多是盛紘偶尔过来翻阅典籍或处理些不紧要的公务所用,此刻被我临时征用。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松烟墨锭和淡淡樟脑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窗棂上细密的冰裂纹,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静而厚重的书卷气,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淀下来。
我让刘妈妈找来了两本簇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千字文》,几支适合孩童握持的、小巧玲珑的羊毫笔,还有一方干净的端砚和一锭上好的松烟墨。为了不污了书页和女孩们的新衣,我特意嘱咐只倒了些清水在砚台中。
“今日,我们先从最基础的认字开始。” 我示意如兰和明兰在书案前铺着软垫的小杌子上坐好。如兰依旧满脸写着不情愿,小屁股只沾了半边杌子,身体扭向一边,仿佛随时准备逃跑。明兰则依言坐下,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眼神带着紧张,却也有掩饰不住的新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案上的笔墨纸砚。
我翻开其中一本《千字文》,泛黄的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指着开篇那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我的手指点在第一个“天”字上,声音清晰而缓慢:“这个字,念‘天’。抬起头,我们头顶上那片无边无际、有时湛蓝有时阴沉的,就是‘天’。”
“天——” 明兰立刻跟着我,小声地、极其认真地念了出来,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字,亮晶晶的,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它。
如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望着天花板,嘟囔道:“谁不知道是天啊……还用教……”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我淡淡瞥了她一眼,不与她置气,继续指着旁边的“地”字:“这个呢,念‘地’。我们脚下踩着的,坚实的、生养万物的,就是‘地’。”
“地——” 明兰又跟着念,声音比刚才稍稍大了一点,带着一丝学习的兴奋和专注。
轮到如兰,她却故意把脸扭向窗外,装作在欣赏根本不存在的风景,充耳不闻。
我心中无奈,却也知强扭的瓜不甜。便将手中的《千字文》轻轻推到明兰面前:“来,明儿,莫怕。试试用笔,描一描这个‘天’字。” 我拿起一支小羊毫,在盛着清水的砚台中轻轻蘸了蘸,然后在旁边铺开的、吸水性好的毛边纸上,放慢动作,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地演示着:起笔藏锋,中锋行笔,转折顿挫,收笔回锋。一个端正的楷书“天”字,清晰地呈现在纸上。
明兰的小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笨拙地握住那支对她而言略显粗大的笔杆。她学着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在砚台里蘸了清水,然后屏住呼吸,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极其认真、极其缓慢地将笔尖落在《千字文》上预留的描红位置。她的手腕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眼神却专注得惊人,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个字,这方纸。笔尖落下,清水在纸面上洇开淡淡的痕迹,虽笔迹稚嫩歪斜,结构松散,但那份全神贯注、一丝不苟的态度,却让我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嗯,很好!就是这样,” 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指点,气息柔和,“手腕放松些,不要太用力。笔要握稳,如同握着一根小树枝。看,这一横,要平,要稳……” 我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天”字在她笔下艰难地成形,耐心地引导着。
如兰在一旁看着,起初是满脸不屑一顾,小脑袋晃来晃去。渐渐地,看着明兰那副全神贯注、仿佛与世隔绝的认真劲儿,再看看毛边纸上那个虽然歪扭却清晰可辨、越来越像样的“天”字,她的小脸上也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丝好奇和……隐隐的不服气?她偷偷瞄了瞄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又看看书案上那支闲置的毛笔,小屁股在杌子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我假装没有看见她细微的变化,只将全部心神放在指导明兰上。待明兰终于描完了“天”、“地”二字,虽离工整尚有千里之遥,但笔画清晰,已算是在这蒙昧的荒原上,踏出了歪歪扭扭却意义非凡的第一步。我放下笔,目光扫过两个心思各异的小人儿。
“光认得字,会写几笔,还是不够的。” 我顿了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蓝布封面的《列女传》(这是刘妈妈提前按我吩咐寻来的)。这本书,是千百年来束缚女子思想与行为的典范,是沉重的枷锁。但此刻,我需要用它作为引路的火把,哪怕只是照亮脚下寸土。“还要明白其中的道理,懂得先贤的智慧。” 我的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带着讲述故事的韵味,“今天,母亲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母亲如何教导儿子成材的故事。”
我翻开书页,找到“孟母三迁”那一节。书页泛黄,字迹古朴。
“古时候啊,有位姓孟的贤母……” 我的声音带着一种平缓的节奏感,将孟母为了给年幼的孟子营造一个远离市井喧嚣、利于读书向学的良好环境,不惜三次搬家的故事娓娓道来。讲到孟子因贪玩而荒废学业时,孟母拿起剪刀,“咔嚓”一声,毅然决然地将织布机上那快织好的、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布匹剪断!我特意加重了语气,模仿着孟母那痛心疾首又斩钉截铁的训诫:“……你荒废学业,半途而废,就如同我剪断这辛辛苦苦织就的布匹一样!前功尽弃,一无所成!”
“咔嚓!” 如兰仿佛听到了那声布帛断裂的脆响,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手里的帕子都忘了绞,显然被这决绝的举动深深震撼到了。明兰听得更加入神,小脸上不再是单纯的紧张,而是露出了思索的神情,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理解这故事背后的深意。
“所以啊,” 我轻轻合上书,目光如同温润的溪流,缓缓淌过两个女儿稚嫩的脸庞,“读书求学,贵在持之以恒,更要有好的环境与坚定的心志。孟母深知环境对人心志的巨大影响,才不惜劳苦,三迁其家,为儿子择邻而居。我们虽不必像孟母那样搬迁,” 我话锋一转,巧妙地、不着痕迹地将故事与现实紧密相连,“但在家中,也要懂得为自己、为兄弟姐妹营造一个能静心向学的氛围。枫哥儿搬去前院独居,老太太的一番苦心,也正是望他能远离纷扰,专心致志于圣贤书,将来蟾宫折桂,有所成就,光耀门楣。” 我点明了盛长枫搬离林栖阁的深层用意,将老太太的举动提升到了“孟母择邻”的高度。
我看到如兰眼中那份强烈的抗拒如同坚冰,似乎被这故事和现实的联系悄然融化了一丝缝隙,泄露出些许懵懂的思考。而明兰的眼中,求知的光芒如同被拨亮的星子,愈发清晰、坚定。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与希望之火,在我胸中悄然升腾。
阳光暖暖地,慷慨地洒满整个书房,落在宽大的紫檀书案上,落在摊开的、墨香犹存的《千字文》和《列女传》上,更落在女孩们稚嫩而专注的脸庞上,为她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墨香盈室,书声初启。
这方小小的书房,此刻仿佛被点燃了一簇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火苗。它或许无法立刻照亮整个时代笼罩在女性头顶的沉沉暗夜,也无法瞬间烧毁那些根深蒂固的无形枷锁。但它真实地燃烧着,跳跃着,在我重新燃起的决心里,在明兰那渐渐被知识吸引的澄澈眼眸中,甚至在如兰那偷偷伸向毛笔、带着好奇与一丝不服气的小手里,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属于独立思考、属于内在力量的光亮。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系统已然静默。但看着眼前这方浸润着阳光与墨香的书案,听着明兰再次小声而无比认真地念出“天——地——玄——黄”,感受着如兰那终于按捺不住、悄悄摸向另一支毛笔的指尖……我知道,这书声琅琅,这心火初燃,便是属于我王若弗的、新的战场与征途最坚实的起点。路,终究在自己脚下,更在笔下,在这方寸之间,由心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