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番外十:杏花冢(终章)
沈知微站在那株双色杏花树下时,脚下的青石板正渗出湿漉漉的潮气。
清明的雨刚停,花瓣落了满地,粉白与青碧交叠,像谁铺了层碎玉。两座坟茔挨得极近,新立的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两行小字,左边是“青衫落拓,护一世周全”,右边是“月裙蹁跹,等一场归期”,字迹都是临摹的——青衫那行仿谢临渊的笔锋,凌厉里藏着温柔;月裙那行学沈玉微的笔触,柔婉中带着执拗。
“这是按沈氏夫人日记里的描述刻的。”谢念渊捧着束刚采的双色花走过来,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她说当年临渊曾戏言,死后要葬在能看见江南杏花的地方,碑上不用名字,只用彼此最懂的话。”
沈知微接过花,轻轻放在两墓之间的石台上。那里摆着两只粗瓷杯,杯沿的弧度歪歪扭扭,是她照着传说里的样式烧制的,此刻盛着新酿的杏花酒,酒液里浮着细小的花瓣,像两个摇晃的影子。
她忽然注意到坟头的泥土有些松动,蹲下身拨开表层的新土,露出块暗红色的木牌,上面刻着“念杏”二字,笔画稚嫩,是孩童的笔迹。谢念渊说这是前些年翻修墓地时发现的,想来是哪个念着他们故事的村民,偷偷埋下的,替那没能出世的孩子,认了爹娘。
“你看这里。”谢念渊指着木牌边缘的刻痕,“有两道浅浅的指印,像是大人握着孩子的手刻的。”
沈知微的指尖抚过那两道指印,忽然想起《杏花记》里的话:“临渊说若生了女儿,就教她刻木牌,把我们的名字都刻在上面,说这样阎王爷就认不出我们了。”原来有些念想,真的会穿过岁月,被陌生人小心翼翼地接住。
墓地东侧新栽了片梅树,是去年从寒山寺移栽来的,枝干上还缠着红绳。沈知微认得其中最粗壮的那棵,树干上有个模糊的疤痕,像极了老夫人当年赠的那对玉镯碎裂的形状——专家说这棵树的树龄恰好与谢临渊平反的年份吻合,想来是沈玉微当年亲手种下的,用碎镯的金箔当肥料,让遗憾在土里发了芽。
“寺里的老和尚说,每年梅花开时,这棵树的花瓣总会飘向杏花冢的方向。”谢念渊的声音带着唏嘘,“像有人在替他们传递消息。”
沈知微望着梅树枝头的花苞,忽然想起那对拼合的玉镯。断口处的金箔在岁月里磨得发亮,像道愈合的伤疤,也像条跨越生死的桥。她忽然明白,这对恋人从未真正分开过——他的青衫藏着她的针脚,她的月裙沾着他的墨香,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早已长成了分不开的根。
正午的阳光穿过花瓣,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知微从包里取出两卷宣纸,一卷是谢临渊未完成的《杏花雨》,另一卷是沈玉微没绣完的并蒂莲帕。她将两卷纸铺在石台上,用石块压住边角,风过时,纸页轻轻颤动,像两只振翅的蝶。
“他们总说‘未完成’,其实早就完成了。”沈知微轻声说,看着宣纸上的空白处落满花瓣,“你看这花,替他们画完了最后一笔;这风,替他们绣完了最后一针。”
谢念渊忽然指着天空:“你看那云。”
沈知微抬头,见天边飘来朵粉青交织的云,形状像极了那株双色花树,正缓缓掠过杏花冢的上空。云影落在墓地上,像给两座坟茔盖上了层温柔的毯,毯子里仿佛有三个身影在慢慢走动,穿青衫的男子牵着穿月白裙的女子,中间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举着块木牌,上面的“念杏”二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终于是团圆了。”谢念渊的声音带着释然。
沈知微点头,将那两只粗瓷杯里的酒缓缓倒在墓前。酒液渗入泥土时,竟冒出些细碎的气泡,像有谁在底下轻轻应和。她忽然想起所有关于他们的旧物:断银簪的银屑缠在双色花的根须里,半枚玉的碎屑混在梅树的年轮中,焚过的信纸化作了杏花的养分,染血的青衫织成了天边的云……原来每一件都在说“我们在一起”。
离开墓地时,沈知微最后看了眼那株百年杏花树。树影里,两座墓碑的影子渐渐交叠,像两个相拥的人。远处的村落传来孩童的笑声,学堂的琅琅书声混着寺庙的钟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像首跨越百年的歌,唱着:
爱不是朝朝暮暮的相守,
是隔着生死,也能把彼此的名字,
种进对方的骨血里;
是历经岁月,也能让后来人知道,
曾有人这样,
用一生的遗憾,
换来了永恒的圆满。
江南的杏花还会年年盛开,梅树会在冬天绽放,念杏的木牌会在土里长青。而谢临渊与沈玉微,终于在时光的尽头,等到了那句迟到了太久的——
“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全系列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