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在整理谢临渊的书房旧物时,那方端砚的砚池里,竟还凝着半池未化的墨冰。
砚是江南歙州的老坑石,砚面雕着“寒江独钓”图,只是钓翁的位置被人用朱砂点了个小小的红点,像滴凝固的血。专家说这方砚曾被火焚过,砚边的焦痕里嵌着些绢布残片,是沈玉微月白裙上的料子——想来是当年谢临渊焚烧书信时,不小心将她的裙角碎片卷进了火里,与砚台烧在了一起。
“这是他用来写平反奏折的砚。”谢念渊捧着本泛黄的《国史》走进来,指着其中一页,“记载说谢太傅在狱中每日用指血研墨,写了整整八十三封奏折,指甲都磨掉了,血染红了砚池,却始终没能递到皇帝案前。”
沈知微的指尖抚过砚池的冰面,忽然感到刺骨的凉意。她想起《杏花记》里的话:“临渊的指腹总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他说等沈家昭雪,就再也不碰笔墨,只陪我种杏花。”可这方砚上的磨痕,深得像刻进石头里的执念,分明是他到死都没放下笔。
墨冰融化时,砚池底部露出个极小的暗格,里面藏着卷比指甲盖还小的绢纸,展开来,是沈玉微的笔迹,用胭脂写着:“临渊,砚池的冰化了,我在江南等你一起研墨。”字迹被水洇过,模糊成一片淡淡的红,像朵哭谢的杏花。
谢念渊忽然想起谢家族谱里的记载:谢临渊被赐死后,狱卒在他怀里发现了这方砚,砚池里的墨冻成了冰,冰里冻着根她的发丝,黑得像墨,与他的血冻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他们将砚台放在恒温展柜里,旁边摆着沈玉微的胭脂盒与谢临渊的残笔。开展那日,有位白发苍苍的老书法家驻足良久,指着砚池的冰痕叹道:“这墨里藏着两个人的魂啊。你看这冰化的纹路,多像两棵纠缠的树。”
沈知微望着展柜里的砚台,忽然想起祖父说的,这方砚在月圆之夜会渗出淡淡的墨香,像有人在夜里悄悄研墨。她试着在展柜里放了盏小小的铜灯,灯光透过砚石,在墙上投下奇异的光影——像两个交叠的人影,一个执笔,一个研墨,在杏花纷飞的窗下静静相对。
有个穿汉服的小姑娘指着光影问:“他们在说什么呀?”
沈知微笑着答:“他们在说,等砚池的冰化了,就一起去看江南的杏花。”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从兜里掏出片双色花瓣,轻轻贴在展柜上:“那我把花送给他们,让他们快点见面。”
闭馆时,沈知微最后检查展柜,发现那片花瓣不知何时掉进了砚池,正落在暗格的绢纸旁,粉青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光,像句迟到的应答。她忽然明白,这方砚台里锁着的,从来不是冰冷的石头与墨,是两个滚烫的灵魂——他用指血写她的名字,她用胭脂画他的模样,就算隔着生死,隔着百年,也能在砚池的冰里,相拥成永不融化的暖。
离开纪念馆时,夜色已经漫过杏花林。沈知微回头望了一眼,那方砚台在月光下像块凝固的琥珀,砚池里的墨冰映着窗外的双色花,像幅活过来的画。她仿佛听见穿青衫的男子在轻声说:“玉微,墨研好了,我们画画吧。”穿月白裙的姑娘笑着应:“好啊,就画一辈子的杏花。”
夜风拂过花海,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悠长而安宁。钟声里,砚池的冰开始慢慢融化,墨香混着花香,在空气里酿成了酒,醉了时光,也醉了那些为他们驻足的人。
沈知微忽然想起所有关于他们的旧物:断银簪、半枚玉、焚过的信、染血的衣……原来每一件都藏着未说出口的话,每一件都在说“我等你”。而这方砚台,是他们最后的约定——等砚上的雪化了,等江南的杏花开了,就用彼此的血与泪,研一池永不褪色的墨,写一个跨越生死的“圆满”。
这便是他们的结局。
不是分离,是相守。
在砚池的墨里,在杏花的香里,在后来人的心里,
岁岁年年,
笔墨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