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不敢?”
这三个字,像三块巨石,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进苏静楠死水般的心湖。恐惧,冰冷刺骨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家族的震怒、社会的唾弃、流言的利刃、未知路途的凶险、举目无亲的漂泊……每一种想象都足以让她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然而,在这灭顶的冰冷恐惧之下,一股被压抑了太久太久、早已深入骨髓的滚烫渴望,却像沉睡的地底熔岩,被这三个字彻底引爆!猛烈地、不顾一切地冲撞着理智摇摇欲坠的堤坝!眼前是顾云英手臂上那道刺目狰狞的鞭痕,是衬衫上那片再也洗不掉的、象征反抗的紫色污迹,是她眼中那团不顾一切燃烧的、名为“自由”的火焰。
“……敢……”苏静楠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破土而出的坚定。她用力地、狠狠地点了一下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重复道,声音大了些,也稳了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敢!”
顾云英笑了。那笑容如同冲破厚重乌云的阳光,瞬间点亮了她带着鞭痕和汗水的脸庞,驱散了医务室所有阴霾,灿烂得耀眼夺目!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手臂上还残留着紫色的果汁印记,带着少女的温度和力量,坚定地、不容置疑地,越过了两人之间狭窄的距离,紧紧地握住了苏静楠冰凉汗湿的手!
“那就说定了!”她的拇指在苏静楠冰凉的手背上用力地、深深地按了一下,如同盖下一个用生命和鲜血铸就的、无形的印章,“毕业典礼那天,上午十点整,十六铺码头,第三号泊位。不见不散!”
养老院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苏楠雕塑般僵立在原地,脚下是那片仍在缓缓流淌、如同凝固血泊的紫罗兰色颜料。速写本上,炭笔留下的枯枝残影,被泪水晕开,模糊一片。斜对面309房那扇虚掩的门,此刻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黑洞,散发出致命的引力与令人窒息的恐惧。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印着“顾英”名字的纸,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纸的边缘被揉皱,如同她此刻被七十年前那场紫色风暴和眼前这片紫色污迹反复撕扯、碾轧的心脏。
苏楠的脚,仿佛被地上那片妖异的紫色粘液死死焊住,动弹不得。每一次试图抬起的念头,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钝痛,像有无数锈蚀的铁钩在搅动她沉寂了七十年的内脏。那张印着“顾英”的纸,在她紧攥的手中发出濒死的呻吟,边缘已被冷汗浸透,字迹模糊。
走廊尽头传来护工推着餐车的轱辘声,单调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这日常的声响却像鞭子,猛地抽醒了苏楠的麻木。她不能倒在这里!不能!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浓烈的消毒水和颜料化学味的混合体,呛得她一阵剧烈的咳嗽,佝偻的背脊痛苦地起伏着,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咳嗽的间隙,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抬起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仅仅一步,踩过那片尚未完全凝固的紫色污迹的边缘,留下半个模糊的鞋印。那黏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仿佛踏在1947年走廊上那滩冰冷的葡萄汁里,又像是踩碎了无数个漫长孤寂的梦境,她踉跄着,几乎是扑到了309房虚掩的门前。枯瘦如柴的手掌死死抵住冰冷的门板,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门缝里,透出一线屋内昏黄的光,混合着一种更浓重的、属于久病之人和陈旧物品的气息。
隔着那道狭窄的光隙,她终于看到了。
轮椅背对着门口,对着窗外那片萧索的庭院。轮椅上的人,满头银发稀疏,在透过百叶窗缝隙的光束下近乎透明,脆弱得像初冬的晨霜。一个极其瘦小的轮廓,裹在宽大的、洗得发白的病号服里,肩膀微微佝偻着,仿佛承担着无形的重压。只能看到一点点苍白的、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侧脸线条,松弛的皮肤垂落着。
仅仅是一个背影,一个轮廓,一道侧影的线条。
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带着跨越七十载风霜的绝对确认,狠狠劈开了苏楠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是她!
那个在紫色风暴中为她挡下鞭子的少女!
那个在昏暗医务室里许下私奔诺言的恋人!
那个……被她苦苦寻找、等待、最终以为早已湮灭在时光尘埃里的……顾云英!
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彻底堵死,所有酝酿了七十年的呼唤、质问、哭喊,都死死地梗在那里,化作一声破碎的、近乎窒息的气音,微弱得如同枯叶坠地:
“……云……英?”